“姐，他说的那个公章，是不是在贺政华拿走的那个？那个章子怎么会在凌大哥那里？”

那中年男人被带走后。连棉和乔然陪着我一起回了病房。乔然一路上没说话。我却从他反常的态度里读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我没回答连棉的问题。只拿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盯出个洞来。连棉发现气氛不对，也把目光落在了乔然身上。

乔然弯着脖子。仿佛他那颗脑袋有千钧重，半天抬不起来。

“君子协议是吗？乔然。我的东西是由你交出来的。怎么会有遗漏？你和凌炀不是不对付吗？在这件事上为什么那么投缘了？”

事情到这里，也就能串起来了。为什么贺政华听说凌炀是凌祖兴的孙子之后会那么紧张，发现我和凌炀在一起之后会那么生气。甚至，他宁愿和我断绝父女关系，也不愿我跟凌炀继续下去……理由很简单，怕死。

当年他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显然是为了保命。而这件东西，恰恰也是凌祖兴买凶杀人的理由。

也就是说。唐家和凌家，的的确确如我猜测的那样。是世仇。凌祖兴不但逼走了我爷爷，逼得他不得不远去他乡。在国外创业。

更出手杀了我的亲身父母。

凌炀应该一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拼了命要瞒下来，以他那么骄傲的性格。他完全没有必要在东胜伏低做小，但是他妥协了。

他原可以带着我一走了之的。但是他接受了连爸爸连妈妈的安排，甘心做情.人。

一方面，他想补偿我，另一方面，也是想为家族赎罪。他心中藏了太多的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我们因为各种各样的误会，走得越来越难。

他要是告诉我，六年前的真相会怎样？他要是告诉我，是他爷爷买凶杀人，害我全家，又会怎么样？这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和他都承受不住这个后果。

也许在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跟凌祖兴完全对立起来了，那个赋予他血脉传承的疯子，同时也是他自己的杀父仇人。

他要怎么面对？又要怎么去决断？我想象不出。

乔然苦涩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公章是他拿走的，文件也是，不过他没给我看，他说他拿走这些东西，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信了。茜茜，我没有办法不相信他，六年前，我参与不了你的生活，六年后也是一样，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跟我解释的那些，我不懂，但我明白，这种东西留在身边一定没有好处。”

没有好处……这种东西留在谁身边都没有好处啊，我爸妈因为这个惨遭谋杀，贺政华把这个藏起来，却还是没保住自己的命。到于凌炀……他为什么那么傻？他跟我说了那么多的对不起，我都不记得他为什么要说了，所有的隐瞒，所有的痛苦，他都一个人扛了。

可是他还跟我说对不起。

直到分开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害怕，怕我不原谅他。

“棉棉，你陪我回去一趟，我想我知道那件东西在哪里！”我拉起连棉往外冲。

“可是你现在还不能出院！”连棉嘴上反对着，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我走。

“茜茜！”乔然想追上来，但是被我用眼神阻止了。

我们开车回东胜，进了门，我顾不上跟家人打招呼，就拉着连棉进了凌炀的房间。凌炀的房间很干净，永远浸润着一丝冷意，但我记得，小时候的凌炀虽然话不多，但其实是个很暖心的孩子。我以为变的只有自己，却没想到时间那么残酷，完全改变了每一个人的轨迹。

凌炀的行李箱还在，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摇了两下，里边传来硬物滚动的声音，我之前还以为那是网球。

我把行李箱推到连棉面前，连爸爸连妈妈也一起赶了过来，我紧张地望着连棉的眼睛：“能不能把密码锁打开？”

“这种机械锁啊？”连棉皱皱眉头，“我对电子锁在行一点，这种没试过。不过，姐，凌大哥对你那么重视，我觉得他的密码一定跟你有关。他不是给了你几张银行卡吗？你试试那些卡的密码！”

连爸爸走进来：“茜茜，你怎么不呆在医院里，外边这么冷。”他又看向连棉，“你也是，怎么不拦着你姐，她才刚好。”

连棉站起身，拉着连爸爸一起看：“爸，我和姐姐发现了一点东西，说不定能知道我亲生父母的死因。你也来看看。”

连爸爸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挨着我们蹲下来，房间里的气氛一度变得紧张。

我拿着凌炀给我的银行卡密码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连爸爸想了想，突然说道：“试试事发当天的日期。”

100414？

我心头一阵狂跳。

连棉沉住气，把密码锁挪到相应的数字，扣动两边的弹片，“咔”地一声轻响，行李箱顺利打开了。

凌炀的行李箱里空空的，只在夹层里放了一个圆形的公章，还有一份四页纸的文件，连爸爸把文件拿出来读了一遍，脸变得很难看。

“爸？”连棉紧张得眼睛都直了。

连爸爸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递给他：“你自己看。”

连棉翻开第一页，侧过身子，让出位置给我，我却看不懂。

我听见连爸爸沉声说道：“是永业银行做壳上市时做的假文件，上面有凌祖兴的签名。后面还有一组保险柜密码，大部分的资料应该都存在某个银行。”他表情严肃，“当年凌氏和东胜斗的最凶的时候，突然偃旗息鼓，永业银行还以低于普通商贷四成的利率借了一笔钱给东胜，原来就是因为这个。”

“这些证据加起来，足够凌祖兴吃一辈子牢饭了。也难怪他会那么紧张。只是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凌炀手上？”

我和连棉相互对望一眼，眼睛里全是苦况，我低笑了一声，声音比我想象得还要苍凉：“连叔叔，就这几张纸，值一亿美金啊。凌炀那时候拿不出钱的，所以他假意拿这些东西去换，钱骗到手，可是他人却没有了……”

他一直把这些都憋在心里，憋了那么久，他不告诉我，害我还不明就里地吃着醋，跟他闹脾气。

现在想起来，真是蠢透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连棉递到我手里的那几张纸，普普通通的A4打印纸，却压得我连手都抬不起来。

“这些东西还没过追溯期吧？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报仇？”连棉低声说着，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的目光穿过静谧的空气，看向了凌炀放在桌上的台历，台历被风吹得翻起，那些一笔一划的表情突然灵动起来。

我走过去，把台历放在掌心，模拟风吹一页页连贯释翻动，最终变成了一个串动画。

两个包子一样的小人，在最后一页吻在了一起。

我看着最后一页，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打湿了卡通小人的脸。我坐在房间里，毫无征兆地号啕大哭。

他用每一个行动说着“我爱你”，我却像瞎了聋了一样，听不见，也看不见。

我真是蠢啊，一个人坚持陪伴了十几年，孤单寻觅了几千个日夜，怎么会说变心就变心。

凌炀本就不是花心的人啊。

我一边哭一边跑出去，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连棉追上来的时候，我乘的出租车只留下了一泡尾气。

我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看机场高速的景物往后飞驰，我其实记不住那座倒塌的大厦在哪里，只能睁大了眼睛一路瞧过去。

汽车开得很快，我眼睛都看花了，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地上看见了大厦庞大的身躯。

我叫了一声：“停！”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还没停稳，我就跳了下去，我在碎乱的砖块和水泥残壁中间走来走去，我大声地叫着凌炀的名字。

我从来不相信鬼神的，这一刻，我却无论如何都想带着凌炀的鬼魂回家。

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凌炀，你回来，凌炀……你回来……”

大雨倾盆而来，冰冷的雨点打得我全身一震，我声音也融了一抹颤音：“凌炀，你回来啊，凌炀……”

凌炀，你回来，我们还能继续的，我没有怪你，也不可能怪你。

凌炀，我从懂事开始，就只有一个愿望，嫁给你。

凌炀……

连棉的车停在路边，他冒着雨一脚高一脚低地追过来，大雨把他的声音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叫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

直到他从身后抱紧了我，他哭起来：“姐，你别这样，要是凌大哥看见了，他会心疼的。姐，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摇头，用力甩开他，他扑上来抱得更紧了，我固执地说：“棉棉，你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呆着。”

连棉使上了蛮力：“不行，姐，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跟我回去，回去……你听话，姐……”

我苦苦挣扎着，妄图摆脱他，但是空有一腔气力发不出来，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整个人就往后倒去，连棉大惊失色，赶紧抱着我回到了车上。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地打在车窗上，我在连棉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连棉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把空调打到了最高。

车内第一口暖气喷得我们全身发抖，隔了好久，连棉才镇定下来。

他乌亮的眸子盯着茫茫雨雾，慢慢皱紧了眉头：“姐，也许凌大哥没死。我们搜不到，是因为他根本没死。你看，这房子是整个倒下来的，并不是从底部垮塌的，也就是说，它很可能是顶部朝前砸下来的……还有，凌大哥从凌祖兴那里骗到的一亿美金……”

对！

凌炀说赎金在车里，可是钱呢？车呢？

我陡地坐起来。

“乔然救我的时候，凌炀的车在不在旁边？”哪怕是一丝希望，一丝丝都好，我不要安慰，我只要凌炀还活着。

“我打电话问问。”我们忽略了很多事，一亿美金这么大的数，不可能说不见就不见，还有凌炀的车……我看了看附近的道路监控。

“棉棉，马上找人想办法调取这两个路口的监控录像……”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