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鼠标，在凌炀的头像上悬浮了好几个来回，终于两眼一闭。把他从黑名单里解放出来。

私信显示999+未读。

全是同一个人发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就像是系统崩溃了。全是一样的字。

只是发送的时间不同。几乎每天每天不间断，持续了整整六年。

穿越时空，我都能感到凌炀的悔意。

我翻了一下起始日期。六年前的四月十四日，黑色.情人节。

一个能把道歉说得那么简单又执着的人。我恨不起来。

就算不爱了。也恨不起来。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

一个叫沈瑶的女生自杀？一个叫孔链的男生坐牢？一个叫唐家胜的男人死于非命？一个叫唐茜茜的女生失去记忆？一个叫凌炀的男生不停地道歉……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和凌炀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棉棉是我最亲近的人。他一定还能记得一点细枝末节。

“不知道，我学习压力大着呢。哪有空管你们，就只知道你每个月都要去凌渣那里住几天，还有暑假也很少回来。”连棉智商早熟，但是人情世故知道到的晚，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姐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六年前的报纸！”

“这个时候图书馆都还没开门。我们去哪里看报纸？”

“我知道有个地方！”

在这个时候打破砂锅问到底显然是不明智的，但是潜藏在我脑海中的疑问一点点被唤醒。

想要把持住不去刨根问题实在太难了。

凌炀跟我说第一句“对不起”的时间。刚好也是爸妈遇害的那天。

把所有的事件重叠在一起，我和连棉都变得无比紧张。

连棉二话没说。载着我直奔凌炀送给我的那套公寓。

自从凌烽带着人去公寓里堵过我之后，我就没敢再回那里。

一是怕凌烽还有同党。二也是觉得那里不吉利。

我和凌炀都是宁愿回海伦大酒店里腻着，也不肯再踏进公寓一步。

但我还记得，凌炀的床底下摆着五六年的本地新闻报纸。

其实五六年前的网络媒体已经很发达了。只是一些深度报道还是得依赖本地传统媒体。

凌炀的公寓是为了上班方便买的，离永业银行总部很近。

我和棉棉抄近道。必须从永业银行门口过。

我想起自己前不久还每天喝得烂醉，抱着门口的石狮等存钱，就不由的好笑。

那时候的我，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是赫的身世。

那时候的目的也很单纯，就是早点挣点本钱，帮助凌炀东山再起。

我应该没谈过恋爱，好些方面都很幼稚，一厢情愿地做了很多，还差点把命也赔了。

后来冷静点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着了陈丹琪的道，亦未可知。

以现在凌炀这一身谱儿，会差这两亿来立本？永业银行的高层可是排着队求他回去主持大局。

我底头玩着手机，自嘲地笑了笑。

连棉侧头看了我一眼，不解其意。

我看得出他心里的担忧，说到善解人意这块，我显然比这个弟弟差远了。

连爸爸和连妈妈把弟弟照顾得很好，在任何人看来，他都是东胜集团最优秀的继承人。

跟他一比，我头上总像冒着一股傻气。

如果不傻，就不会不明就里一头扎进去了。

“姐，有些话，我知道说出来你会很不舒服，但是我憋不住。”

连棉放慢了车速，路两边橘色的灯光罩下来，把他涂得花花绿绿的跑车染上了一层金边。

连车里的人都被镀了一抹金色的轮廓。

连棉的声音不急不缓，温柔得像小河淙淙。

“你之前跟凌渣都那样了，你还能坚持跟他在一起，我就觉得，查这些都是徒劳的，反正你还是不会放弃他，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以前，好像也是你先喜欢凌渣的……”

“可是我想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失去了记忆，我不能连追问的权利都失去。”

连棉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想知道。

“你会记起来的，现在科学那么昌明，你又不是被撞坏了脑子，总能记起来，有什么新仇旧恨，放在那时候报不得了？”连棉低声说。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做了别人的替身，到底来却发现，自己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这感觉太不舒服了。

最可怕的是，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前个什么样的德性。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们提以前。

“以前的茜茜多好啊……”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哦，那是以前的事，你不记得就算了……”

以前以前，就好像有个情敌叫以前。

只要我一天记不起这些，以前的自己就是套在头顶的阴影。

我和凌炀之间的感情已经千穿百孔，我都不知道再有什么底气去爱他。

他那么努力地讨好我，讨好我的家人，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我求的东西太少了，除了他的爱，我什么都不想要。所以才会执着地钻进牛角尖。

我头疼得要命。

就像连棉说的，我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能宽容以待，唯独碰上凌炀，我就止不住地炸毛。

连棉没谈过恋爱，找不到自己的立场去安慰人，他看着我，又忧愁又难过。

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他很少遇到这样的难题，眉都快怂在疙瘩了。

除了陪着我折腾，他大概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说服我。

他拍打着方向盘，将背心贴在椅背上，试图舒展开来，吸一口清新空气。

但动作却被不远处的争吵声打断。

我和他一起借着路灯的黄光看过去，发现永业银行门口有两三个人影缠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保安都出面了。但是那保安只讪讪地站在一边，居然没有站出来劝架。

连棉皱了皱眉头：“姐，站在边上那个女的很像是凌渣的秘书啊，那个姓陈的。”

陈丹琪？她半夜里在公司门口做什么？

我跟着连棉皱了皱眉。

从后视镜看，我们俩姐弟皱眉的时候，倒有几分相像。

我示意连棉先靠边停车，然后一起从右侧边下来，弯腰躲在了一排女贞树后。

我俩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着，一时忘记此行的目的。

我们贴着墙，靠近了一些，陈丹琪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

“凌总，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凌老爷子几十年前就想吞并了东胜集团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我不过是顺从他的意思，推一推手……凌总，你真的以为唐小姐喜欢你吗？真以为她在乎你吗？你对她那样，她都还愿意跟在你身边，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陈丹琪在跟凌炀说话？那跟人打架的其中一个是凌炀？怪不得保安不敢拦！

连棉指着一处建筑物的阴影，示意我过去。

我借着夜色的掩护，终于看清了前面动手的两个人，居然是凌炀和莫小谦！

莫小谦的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很急。

“凌炀，你冷静一点！丹琪这么做有她的道理！你先听她说完！”

“屁！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现在就揍得她满地找牙！你让开！”

凌炀挥着拳头，给了莫小谦一下，后者吃痛，但没有退开。

“凌炀，你几时把她当女人过？她年纪轻轻一个弱女子，每天都要加班，帮你处理那些屁事儿！你作为上司，何尝关心过她！你一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有想过她的感受吗？”

“想她什么感受？她是要工作，还是要做女人？莫小谦，你很了解她啊，上过几次了？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

“凌炀！”

莫小谦忍无可忍地还了一拳，正打在凌炀的脸上。

凌炀的脸变得扭曲起来，却还是保持着冷酷的笑意。

他看着陈丹琪，视线笔直，却没有多少感情，接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羞辱。

“陈丹琪？你那点龌龊心思我会看不出来？你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让你加班？为什么不让你跟着我？为什么对你不冷不热？你还不明白吗？”

陈丹琪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她嘴唇颤抖着，竭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容，就算心已被戳成了筛子：“凌总，你想多了，我这是对工作认真负责，你身边的人，我有责任一个个帮你筛一遍。我再说一次，唐小姐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她拿着你给的两千万，投资寰宇娱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要当老板娘，她要当老板！她还拿着你给的钱，拍独立电影，这些都是有实锤的！你为东胜集团做牛做马，东胜集团却围着看你的笑话！”

被出卖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我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冷不丁地伤了一下。

我可爱的单纯的念头，我可怜的脆弱的自尊，在这个心比天高的女人眼中，都是商业博弈的筹码。我要怎么才能解释清楚，我所做这一切的初衷，都只是为了还凌炀一个梦想。

我把凌炀给我的一切，一点点地还给他，对他而言何尝不是更深重的打击？

总有事情是我不能权衡的，和凌炀在一起之后，我一直都在权衡，都在算计。

可是轮到自己被算计时，我才感到真正的惊慌。

两千万注资寰宇娱乐，陈丹琪事先并不知道，一定是莫小谦为了讨好她，把这件事抖了出来。

老天也真是给我面子，让我在最关键的时候，听到最关键的对白，不至于害我死得不明不白。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