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淦痛苦地蹲下去，软软地瘫在地上：“我不信！你骗我玩的是不是！根本不是这样！”

他可以选择不信，但是我说出来的一切。有理有据。

他是有个姐姐。十八年以来。他身边从来没有她生活的痕迹。

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姐姐存在，没见过她的照片。

十八岁的我猝然闯入他的世界，他很惊奇。也很欢喜。

我记得刚熟悉的那段时间，他打个游戏也会拉着我一起去。就是为了向别人炫耀自己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姐姐。我打游戏的手感。也基本上是那几年培养起来的。

后来老爸以我身体不好，无法跟上高考进度为由。把我送到了美国。

这两年当中，我和阿淦偶有书信往来。维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要说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我其实很喜欢这个弟弟，喜欢到可以把打工赚来的钱全都给他。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他好，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对金钱天生淡漠。

理想中的我。和现实中的我，有着很大的差距。

“阿淦。只要你愿意，我还是你姐姐。你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来找我……”

“但是……你别管我和凌炀之间的事情了。你管不着，我也管不着，都顺其自然吧……”

我把扶起来。替他一点点把眼泪擦干。

他一边抽泣着，一边怔怔地看我。他动了动唇，没等我说完，就将我的手一巴掌拍开。

跟着退后两步，怨恨地瞪着我，终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夜灯之下，凉风习习，吹得我牙齿打战。

我静静目送阿淦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而就在我准备回病房的时候，高墙之外传来了一声天崩地裂的嘶吼。

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用尽气力，向天控诉。

我定定地望着吼声消失的方向，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缺失了，再也拼不回来。

……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里，带着满身寒气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

凌炀好听的声音从寂夜里传来：“昕昕？”

他伸手，迷迷糊糊地拉住我。

温暖的大手覆上我冰冷的手指，我的眼泪汹涌决堤。

我和衣上.床，依赖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凌炀听到我吸鼻子的响动，清醒了一点，问：“昕昕，怎么了？”

我紧紧地抱着他，将眼泪鼻涕都印在他袖子上。

我皱着眉头：“凌炀，我疼……”心里疼，疼得整个人都快蜷起来了。

凌炀惊慌地坐起来：“是不是伤口疼！别慌，我叫医生！”他的样子比我还慌。

我趴在他手边，摇头：“不是伤口……是这里不舒服……”

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把头埋在他颈窝的位置，娇声道：“林小羊，疼……”

凌炀全身一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又摇头，只把脸贴在他脖子上，贴得比刚才还要紧。

凌炀挣扎着坐起来，在黑暗中替我抹眼泪，可是我收不住泪，越哭越凶。

那么大的秘密压着我，像是一块女娲石压.在心脏最脆弱的位置，我感觉内心缺失的那一块地方，被压着空陷下去，痛得不能自已。

凌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笨拙地扶着我，将眼睛对准我，切切地问：“到底什么事？你告诉我，不哭……告诉我……”

我用力摇着头，小声地说：“林小羊，你要我好不好，就一次，我难受，林小羊，你要我一次……”

我无助到底，只想要一个拥抱，却不知道这自私的求欢给了凌炀多大的打击。

他整个人都僵了。

好半天才说：“昕昕，做.爱不是发泄，我以前做错了什么，我道歉，你别这样……以后都不许这样……”爱不是发泄，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个道理我懂，可是……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空到没底。

我需要东西来填满，仅此而已。

我看不清凌炀的表情，但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受伤，我明明都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了。

我趴在枕头上放声大哭，惊醒了门外守夜的佣人，点亮了过道上的感应路灯。

凌炀急切地吻着我，把我的眼泪都吞进了肚子里，却不肯再抱我。

我蜷成小小的团，将脑袋抵在他身侧，不停地哆嗦。

隔了好久才静默下去，我痛得出不了声，痛得无法呼吸。

除了凌炀，我也不知道该找谁。

我像是长在他身上的枝蔓，粘乎得不行，恨不得像个树袋熊一样箍在他腰上。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身世之谜告诉他。

可是我听到他那声：“昕昕……”所有的祈望陡地烟消云散。

一想起自己不再是贺昕昕，我的每个细胞都在抗议。

我勉强安静下去，享受着凌炀的安抚，他温暖的手心，贴着我的背，顺着背脊缓沉地抚.摸，总算是给了一我点力量。

我在心慌意乱中沉眠，可是到了下半夜，却开始发烧。

凌炀感觉到我身体的滚烫，起身去按铃，我突然就惊醒了。

我几乎在第一时间攀住了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凌炀，别走……不要离开我，我怕……”

长久以来，我都在惊惧中度过，我也曾倔强，也曾凶悍，但缩在驱壳里的，仍旧是个那胆小怕事的小龙套，我只是不相信，自己在自己的生命中，也是演着龙套的角色。

我怕……特别怕……怕连凌炀也不要我了……

我吸着鼻子，发出浓浓的鼻音：“别走……别走……”我揪着他的衣襟，越来越无力。

耳边终于传来了凌炀大声的呼唤：“昕昕……昕昕！

昕昕……”

耳边传来了纷乱的脚步，有人跑了进来，有人拿起温度计往我嘴里塞，我却固执地捉住凌炀的手臂，一刻也不松。

我喃喃地说着：“凌炀，我爸妈不要我了，不，应该是说，我从来没有爸妈，他们一直骗我，骗了我四年，我做贺昕昕足足做了四年……然后我发现……我不认识他们……”

所有的一切都有征兆的，只是我太粗心，没发现。

薛敏兰的态度。

我对老房子的感觉。

真的贺昕昕的照片。

白裙子的回忆。

还有我的脸。

我跟他们长得完全不一样，所有人都说我们不像，就算基因突变，也得有个度吧。

我居然在三个陌生人家里生活了四年。

居然……

我昏了过去，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凌炀收紧的手臂，他抱着一阵阵发抖，像是很冷的样子。一种无明的情绪从他身体里炸裂出来，真真切切地传递到我心窝。

温暖的液体落下来，滴在我脸上。

林小羊，是下雨了吗？

……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医生温和的交谈声在房间里回荡：“受惊过度，长时间情绪压抑……不止是最近……嗯……不能让她再受刺激，如果不放心，可以考虑去看精神科……不是说精神有问题，是怕心结解不开……演变成为严重的情绪病……”

凌炀压低了声线，语气中夹着深刻的悔意：“跟那个也有关系么？我曾经强迫她和我发生……”

医生像是受惊过度，良久才懵懵地站起来：“这方面我不是专家，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位心理医生……”

房门开合，医生匆匆走了出去，只剩下凌炀对着紧闭的房门发呆。

他挺直的背影，安放在轮椅上，显得那样颓败。

从我的视线角度，可以看见他握紧扶手的手指，由白转青。

我想呼唤他的名字，门外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

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了门口，没敲门就进来了。

“姐！”

姐……这个字像是打开了情绪的开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皱了。

我慌乱地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蜷起，像个乌龟。

凌炀厉声道：“你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乱！”

连棉的声音比他还要严厉：“我来带姐姐回家！她不需要你的照顾！”

凌炀冷冷道：“亲戚不能乱认，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你姐！”

连棉绕开他就往里边冲：“我没必跟你解释，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你这个强.奸犯！要不是看你带了伤，我现在就揍死你！”

凌炀压住火气：“你调查我？”

连棉怒火更盛：“做了就别怕承认！我以前只是觉得你渣，现在我觉得你根本是坏，从骨子里坏透了，你们姓凌的没一个好人！”

他走到床边，掀开了被子，一张俊脸猝然出现在我面前。

连棉一改往日的轻佻欢快，整个人都像着了火一样。

他看我怯怯的样子，怒火更盛。

我还没回过神，他就转过去，一把揪住凌炀的衣领，照着他颧骨一拳轰过去。

凌炀身上重伤未愈，哪吃得住这个！

连棉这一拳头，他是硬捱的！

连棉一身煞气，揪着凌炀的衣领骂：“王八蛋！你看看我姐都成什么样子了！都是你害的！”

他一拳接一拳往凌炀身上招呼，屋内的喧闹，惊动了文姐，医院的保安也来了。

场面乱成了一团。

起初那几拳，凌炀都生受了，但随着劝架的人越来越多，他越来越躁，忍不住也动起手来。他体质比连棉好，又是长期练过的，一拳回过去，连棉竟没能避开。

两人像不懂事的小孩子在病房里砰砰砰地打起来，谁都拉不住。

连棉一口一个“我姐”，像魔咒一样困着我，我不知不觉就把他的脸替到了贺淦身上。

我感觉刚建立起来的意识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垮下去，我尖叫了一声：“都别打了！别打了！”

一阵尖锐的痛，凿开了大脑。

我痛叫一声，从床上滚落。

一股从未有过的恶心感喷涌而出，我干呕了几下，没呕出东西。

眼泪又再禁不住地夺眶而出。

连棉朝我扑过来，凌炀吃力地架住他，他满心悲凉地叫了一声：“姐！”

他叫得那么凄凉，和贺淦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我怔怔地抬起头，正对他那对乌亮的眸子，那是一双天然含情的眼睛，任何女生看一眼，都会心跳加速，可是那抬眼的那一瞬，我只读出了深入骨髓的悲伤。

连棉有一双跟我一样多情的眼睛，就算满心刻薄，周身寒气，也阻止不了情绪外泄。

也许……他真是我弟弟？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