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艺星期四下午会去奥美康体中心做SPA。

我约在这家美容中心斜对面的甜品店里见孔链。

打小三大妈亲善团就潜在附近蓄势待发。

一边吃甜品，一边聊生意，一边看大戏。我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我给自己点了一份芒果班戟和一份沙拉。

孔链迟到了半小时。

他进来。好不容易才转到我面前。也不坐下。只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抬眼时，他头顶还冒着微微的细汗。

我先是看到了他一头乱糟糟的油腻长发，然后看向了他皱皱的米白衬衫。最后才是脸。

孔链长了一张很斯文的脸，但是像很多非主流艺术家一样。蓄了点小羊山胡子。显得脏。

戴上黑框眼镜之后，更给人一种几个月没洗澡也没出门的感觉。

这感觉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他拘谨地捏着衣角，对着我眼神发飘。

连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是直视的。

“请，请问是不是贺小姐……我是孔链。”

他马马虎虎地伸出手，我只好站起来，先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我暗暗甩着手上的汗渍，已经没有吃东西的欲.望了。

“对。我就是贺昕昕，幸会。”我指了指桌上的餐牌。“孔先生要喝点什么？”

“不用不用，我只跟老板请了一个半小时的假。待会还，还要回去。我们入正题。”

他瞟向餐牌。艰难地转过脸，朝我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眼神发虚的话，这个笑容我给十分。

我抬手。叫服务员过来给他上了一杯纯净水。

孔链牛高马大地挡在服务员面前，异常别扭。

退了两步。又意识到好像不礼貌，只好拉开面前的椅子，硬着头皮在对面坐下来。

他晕乎乎地擦汗：“对不起，我两个月没出门，对外面不太适应。我在家里也是做文字工作，但是很忙……”

在家里做文字工作，不是作家就是枪手，要不就是自媒体撰稿人，或许三者兼具。

我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他的简历。

“孔先生，你的简历我看了，但是没看到你正式的代表作，作为投资人，我心里没底，所以想当面听听你的意见。”

“我们资金有限，前期投资是三百万，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后续的资金运作，大概在一千万以内，总额上限就是一千三百万左右……”

“不知道孔先生想用这一千三百万给我们呈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千三百万，不单是卖酒和直播的钱，还砸上了凌炀给我的那些。

这已经是我全部的赌注。

拿着这一千三百万，我和陈丹琪心里都很胆寒。

陈丹琪的投资经验比较丰富，但脱离金融行业后盾来进行独立运作也还是第一次。

而我，看到畏畏缩缩的孔导演，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我讲的都是实话，但每一句话后面，都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孔链看。

孔链被我看得全身不自在，端起水刚喝两口就呛了。

他放下杯子，水“duang”地一下溅了一桌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贺小姐我……”

他抓起桌上的纸巾递给我。

我拈着淌水的衣襟没顾着伸手去接，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服务员接了电话跑出去。

领班的对前台说：“我去看看什么事，你们招呼一下，别吓到客人。”

站在我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几十名中年妇女往对面冲，还有摄像机跟拍。

钟艺穿了一身粉蓝色的薄纱裙款款走来。

或许是被那些中年妇女的气势吓到，她在门口绊了一下。

几个保安围过来，那群中年妇女也正好冲到门口，其中一个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就是她！”后面跟上来的一盆冷水对着钟艺泼去。

钟艺的保镖反应快，当即扭住了最前面的那名中年妇女，却挡不住那一盆水。

钟艺只来得及惊呼出声，却来不及躲中年妇女们经验老道的偷袭。

几名妇女抱住了保镖的腿，剩下的几个冲上去，照着钟艺就扇。

第一记耳光响得周正，隔几十米都听得一清二楚。

出去打听情况的服务员已经走了回来：“好像是打小三，对方是个明星。”

好像应着这句话，楼下响起了尖锐的呵斥：“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学别人做小三！”

钟艺怒道：“我不是小三！你们误会了！”

这时候另一拨人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带头的那个黑着脸，指着钟艺。

“你偷到我门口来了还装什么纯情！别跟我说婊.子也有真心！你当我董明月是好欺负的！”

我一看那标志性的Lolita蓬蓬裙，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

董明月已经和凌炀正式摆过订婚宴，她打钟艺那叫一个名正言顺。

对着她，钟艺只有吃瘪的份。没想到歪打正着，两帮子人还会师了。

果然，钟艺立即摆出了那副纯情又苦丧的脸，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她似的。

她小声地解释着什么，一边解释，一边提着湿答答的裙子往外躲。

几名保镖适时地隔开了董明月，一时却忘记了身后还有如狼似虎的中年妇女们。

董明月还没亲自动手，那些大妈就涌上去，忽啦啦地围住了钟艺。

耳光又再响起，比刚才那一记重得多。

钟艺号天号地哭起来，场面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在附近商业区闲逛的行人都闻讯赶来，把美容中心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不少人拿起了手机。

钟艺惊吓过度，到这个时候才记得捂住自己的脸。

可是已经晚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翻自己的手机，想现场刷刷*，不料手机没抓到，却抓了孔链的手。

孔链的手指往内勾了一下，像是紧张过度，所以并没有很快将我甩开。

我侧头看了一眼，恍惚看着见孔链身后多了一道身长玉立的影子，正自沉着双瞳，狠狠地盯着我。

是凌炀！

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

我触着那要杀人的目光，心里一咯噔，居然忘记了松手。

我本能地退了一步，孔链才随着我的目光将脸转过来。

孔链出于礼貌，冲凌炀道：“这位先生……”

他大概是想告诉凌炀，旁边还有空坐位。

不想凌炀直接越过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拖了过去。

他盯着我，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他是谁？”

看也不看孔链一眼。

孔链呆了几秒钟，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我我，我……我是……”

凌炀冷笑一声，截住他的话：“我没问你！贺昕昕，你说话！他是谁！”

我……我还不能告诉凌炀说自己投资拍电影的事！

我要怎么跟他解释！

我沉默了一小段。

楼下的喧哗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音。

我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面对凌炀那许久未曾出现的凶狠目光，我竟有些腿发软。

直到他的手指掐紧，抠得我腕间剧痛，我才惊叫出声。

“他是卖保险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不说孔链那副德性，就这环境也不是谈保险的地方。

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凌炀的脸变成了可怕的阴沉，更可怕的是，他还笑了一下：“贺昕昕，你又瞒着我出来相亲对不对？你这是第几回了？”

又？

相亲？

我就只相亲过一次，那次还是莫小谦帮我搞定的，怎么在他嘴里说得我像在骑驴找马似的？

我急急地说：“我没有，凌炀，你要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炀拖着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已经解释过了！你是来买保险的！是我这个男朋友做得不好，我现在就回去给你上保险！”

我哆嗦了一下，挣扎着要脱开他的手。

他的指尖滑了一下，干脆换了一只手，重新把我拑住，半拖半抱着。

孔链终于清醒过来，追出店面叫了一声：“贺……”

凌炀单手指向楼下，简简单单地吐了一个字：“滚！”

孔链立马就怂了。

商场的观光电梯被看热闹的人占了，凌炀一直拖着我从步梯下。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步伐，手被他扭得痛得厉害，心里却有百转千回。

我用尽了全部脑细胞给自己圆谎，但最后脑子里全是过去受尽屈辱的画面。

原来我还没有忘！

原来凌炀对我过做过的那些，都还历历在目！

原来一直以来，我怕的都不是凌炀，而是他那种不解风.情，不知体贴的态度！

他不疯的时候，我还可以忍受，可是他现在……

他的怒意，掀翻了我的理智，脑海里一张张画面，全是他居高临下的影子。

他和我在地板上，在床上，在沙发上，甚至在书桌上……

他像野兽一样，霸占我的身体，把我的灵魂一点点吞没。

他一生气，我就会忘记他对我的好。

哪怕是我在心里最最大声地宽慰自己，也都无济于事。

我被他塞进车里，就在他帮我系安全带的时候。

我突然抑止不住地哭起来：“不要，凌炀，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要！”

他触着我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重重地摔上车门，一脚油门把车飚出去老远。

我坐在副驾驶上失控地大哭。

我和他之间是不平等的。

他都说过了，我的怨念，在他面前只能化作那么一只小小的怨灵。

而他的愤怒，却可以化成大魔王，将我毁灭。

他可以抬高我的地位，前提是他愿意。

他也可以体谅我，温柔待我，前提是他愿意。

路是我选的，怎么走，却完全在于他。

“凌炀，我没有去相亲，我也不会背叛你，真的不会，你信我！”

回到家里，我死死地扒在门框上不松手，凌炀抠了几次才把我弄下来。

然后我又不肯进卧室，扯着茶几上的桌布把上面的物件哗啦啦往下带。

凌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越来越恐慌。

我把这份来自灵魂战栗完完全全映射在身体上，他还没碰我，我就缩成了一团。

“贺昕昕！你闹够了！你把我当什么！”

凌炀终于受不了我的魔音穿耳，把我丢在客厅里，转头向卧室走去。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