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病房，老妈一个劲地拿眼睛斜我。

直到再也憋不住，才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难怪你不肯去相亲。原来已经找到下家了。”

“挺不错啊。贺昕昕。你能拿身体赚钱，我们也都后顾无忧了，倒也不失一门手艺。”

刚才莫小谦替我出头。她一定在楼上看到了，可是也用不着拿这样的话来刺激我啊。

我没答话。只从旁边抽了一张椅子。放在了老爸床边。

老妈还不饶过我，站在床尾幽幽地道：“你昨天就是睡在他家吧？你说我好歹是个老师。怎么就教出个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呢？才二十几岁，就转了几道手了。”

我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出来，只冷冷地不作声。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薛敏兰女士，就算我贺昕昕卖身卖笑。你都没资格站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爸爸的医药费是我用尊严换来的，你今天能坐这儿当甩手掌柜。也是我用身体换来的！”

“你什么都没做过，也敢嫌弃我烂？是。我是不知廉耻！这还不是遗传你的！”

一席话把老妈顶得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颜色转换几度。她终于恶狠狠地吐了几个字：“嘁，还不知道遗传谁的！”

她竟然也不生气，提起挎包。不痛不痒地走了。

我盯着老爸身上插着的管子，好一会儿。才怔怔地流下泪来。

都说家庭是最幸福的港湾，可是于我而言，好像并不是这样。

我对着老爸老妈，比对着凌炀还要累。

如果不是还有一丝信念支撑着我，我怕我会疯。

原来，没有老爸和弟弟从中和稀泥，我和老妈随时都能翻脸。

我们拿最恶毒的语言来中伤对方，像上辈子结下的仇人。

我回到公寓，上网查了一会儿关于史安妮的消息，并无收获。

甚至连我在片场伤人的那些小道消息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直以来，我都不敢真正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可是我也难过，我也内疚。

看见这被抹得白茫茫的一切，我感到更无地自容。

莫小谦口中所说的“不多”，必定不会是普通人理解的那样。

经济赔偿和危机公关，都意味着巨大的代价，特别是在娱乐圈，一动一静都是钱。

寰宇娱乐的付出，就是凌炀的付出，他已经尽了全力，用最好的方法护我周全。

可是我却再也没有与他重逢的理由。

我默默地抱着枕头流泪。

枕头上，还覆着凌炀的味道，但是已经很淡很淡。

终有一天，它们会消失。

终有一天，我会真的忘记他。

我现在很害怕会有那么一天。

……

公寓离寰宇娱乐本部很远，我乘公交车，又换地铁，才勉强按时赶到人事部门。

大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声从前台传来。

我从人事专员手上拿到了销假通知单，准备转呈给荭哥。

可是走进化妆间一看，这里也空落落的没几个人。

我问一位助理造型师：“荭哥呢？”

那位助理造型师望看也不看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在九楼开会。”

我奇怪地走了一圈，又问：“都去开会了？”

那位助理造型师朝天翻了个白眼：“你新来的？九楼会议室怎么可能坐得下这么多人？他们当然都是辞职了！”

都辞职了？这什么情况？

我又朝其他几人打量一番，发现没有一个认识的。

那位助理造型师又发话了：“工资都发不出，不辞职怎么行？君馨工作室花大价钱挖人，都挖走一半了！要不是公司还欠我两个月的工资，我也收包袱走人！”

发不出工资？

莫小谦说寰宇娱乐的市值是16亿，就算粗放一点砍掉一半也还有8亿……不会穷到连员工工资也发不出吧？

我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转身往九楼去。

另一名造型师突然凑过去，跟之前跟我说话的那位造型师悄声说道：“你不认识她吗？她就是贺昕昕啊，莫总的小情.人，莫总为了她挥金如土，把整个公司都赔进去了。我们发不出工资，都得怪她。”

我什么时候变成莫总的小情.人了？莫总什么时候挥金如土了？

这些传言是从哪里开始的？

我伸手按了电梯，猛然发现，电梯已经停运了。

楼梯间的灯也只点了一半，到处灰蒙蒙地铺着衰气。

这公司，确实是像要倒闭的样子，连电费都付不起了。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莫小谦对着我晦莫若深的表情，心里不由地一沉。

我不加思索地冲上了楼梯。

三楼以上的路灯全都停了，再往上，黑咕隆咚的。

我踩着高跟鞋，爬到六楼已经气喘吁吁。

这时候，另一双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边响起。

我站在楼梯口喘气，那双高跟鞋适时地出现在我面前。

两人见面，各自愣了一愣。

陈丹琪冷傲如霜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厌恶。

不过她很快修复表情，变得像往常一样的淡定。

她居高临下地冲我说道：“正好，我也不用专门去找你了。跟我来吧。”

我问：“做什么？”

陈丹琪言简意赅：“聊聊。”

我看了看乌漆麻黑的楼梯间，满腹狐疑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路灯随着我们的脚步次第亮起，陈丹琪径自过去，推开了莫小谦办公室的门。

六六六的房号，在这个时候看，也是灰蒙蒙的，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牛气。

我跟着她进去，她抬手开了灯。

我看见莫小谦的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到处堆着报表、清单，还有催款函。

屋子里憋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像是几天没通风，味道都有些发酵了。

陈丹琪忍着这股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转身就坐在了对面的老板椅上。

她抬了抬下巴，指挥我：“去把门反锁了。”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又听她说：“还有窗帘也拉上。”

我挺纳闷的，站着没动：“陈秘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跟莫总没什么。”

我还记得在海伦大酒店七楼，无意中撞见陈丹琪甩了莫小谦一巴掌。

他们之间那点纠葛，我不懂，也没想去弄懂。

陈丹琪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我。

“要是你真和莫小谦有点什么，事情倒好办了。”

她把手里签字笔扔在桌子上，淡漠的眼神里终于现出了一丝明显的嘲讽。

“贺昕昕，你不要在我面前装无辜，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清楚得很。”

“外面那一拨嚷着要辞职、嚷着要薪水的人，都是你害的。”

“你要对付史安妮用什么方法不行，偏要用最没脑子那种。”

“要干掉一个小明星，我有一千种手段，你事先怎么不问问我呢？”

她盛气凌人的样子像极了凌炀，但性别的差异令我感到极其不快。

偏偏我又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我克制不住地反问她：“那件事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她冷笑：“解决了？史安妮不告你，却让我们把整个项目都送给她！2.5亿的项目，全套人马！”

我惊疑不定地：“如果说整个项目是2.5亿，那我们不还有十几亿吗？何至于弄成这样？”

陈丹琪从桌上翻出一叠报表，整个朝我砸过来，脸上的冷意已经转成了熊熊怒火：“你会不会算账！市价估值是什么！那都是虚的！只有投入进去的才是真金白银，没有这笔钱，公司就只是一个壳！”

我：“可是莫小谦明明告诉我……”

陈丹琪捏紧拳头冲我吼道：“莫小谦说天下太平就天下太平了？这2.5亿，是凌总的全部个人资产，他为什么投资娱乐业，就是因为来钱快！他的初衷是什么？他肯定不会告诉你，因为就算告诉你，你也肯定听不懂！他要靠这2.5挣脱樊篱，离开永业银行，离开凌氏的掌控，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全部个人资产，唯一的赌注……是啊，以凌炀桀骜不驯的个性，怎么会甘心一直屈居于人下？

我终归还是不懂他。

“为了这项投资，他几乎抵押了所有固定资产，现在好，因为你一闹，他血本无归了！”

“如果是血本无归倒还罢了！可恨的是，还要我们一起跟着他圆谎！”

“他背了一身债，却还要把傍身的两千万送给你，把最喜欢的一套物业送给你！”

“我以前怎么就看不出你有那么金贵呢！”

我曾恨凌炀，恨不得他去死，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连累其他人。

我一直坚信自己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可是我却用尽手段，去报复，去伤害。

我以为这都理所当然。

我离开，是尘埃落定的结果，他放手，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可是这场动荡的余波，远不止于此。

银行业怎么可能直接投资娱乐产业，我早就该看清楚。

永业银行的总裁进进出出怎么都不用私人司机，我也早该想明白。

我总说自己爱过他，可到头来，也不过跟他一样，迷恋着彼此的身体。

只是我死要面子，不肯承认罢了。

他喜欢干我，我喜欢被他干，就是这么糙浅的道理。

所有的恨，无非都来自求而不得的遗憾，来自于争风吃醋的纠结。

“凌炀他现在怎么样？他……”他好不好？

他必然是不好的，他不被爷爷重视，他随时可能被取代，他还要跟不喜欢的女人结婚。

“还能怎样？当然是继续做他的总裁，拿着别人的笔签几千亿的单子，给别人做牛做马……”陈丹琪恨恨地，“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先把那两千万吐出来！我也不会让你白出这笔钱，就当是寰宇娱乐向你借的！总之，先把欠下的工资补上！”

陈丹琪不是为难我，她是点醒我。

她说的话都不中听，可是句句在理。

我和凌炀都两清了，还有什么理由拿他的东西？就算陈丹琪不提出来，我也会把钱都还给他。

我抬起了头。

“这钱本来就是公司的，我还回来是理所当然，还有那2.5亿我会慢慢还，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会想办法，哪怕是卖身，我也会把这笔钱补上。”

就算卖身，我也一定还不起这笔钱，因为没有人会比凌炀出更高的价钱。

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试一试。

只要寰宇娱乐还在，只要还能立足娱乐业，就有可能打赢这场翻身战。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