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

就赌凌炀他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

灼热的阳光下，我承受到朔九寒冬般的冷意。

我感觉不到痛，只知道手指一阵阵发麻。

那种麻木。逆袭而上。一直蔓延到了臂弯。

我出了一身冷汗。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随着肌肉的放松，微弱的知觉也渐渐离我远去。我只记得自己咬了凌炀一口，还没来得及松口。就昏了过去。

我听见凌炀惊骇的叫声：“昕昕！贺昕昕！”

啧。那慌张失措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他。他不应该是高冷的，淡漠的。高高在上的吗？怎么这么容易失态？

我在黑暗里飘荡，穿过长长的甬道，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能飞蛾扑火般地，迎着前面渺茫的光斑奋勇直前。

我听见老爸温柔的声音：“昕昕。你看，这里有好多萤火虫。”

我听见老妈充满无奈的指责：“贺昕昕。你能不能让我们少操点心！将来我们要是老了，你怎么办！这里还有两百。再多就没有了！”

我听见弟弟追着我喊：“姐，今天学校国旗下的讲话。读的是你的稿子，你好厉害……”

我睁大了眼睛，拼命张望。也没能看穿那面漆黑的墙。

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像是隔着一条天堑在说话。

他们嘴里描述的，好像并不是我的人生。

我从来没见过萤火虫，老妈也从来没对我.操过心，更没有给过我钱，至于弟弟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姐姐”，也不像是我。

我是贺昕昕，自我懂事以来记性就很差，我总是会忘记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人。

我活了这么久，也没有一个知心朋友。

因为我交过的朋友，就好在那共同经历的三四年，换了环境，我就又会忘记。

别人的人生是连续，我的人生，是一段一段的。像是被勉强拼凑出来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忘记凌炀。

面前的光斑越来越大，终于炼成了火海。

我看见华丽的大楼在面前倒塌，我听见轰轰烈烈的爆炸声，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一脚踏进去。

眼前的画面被火焰烧成了败絮，从我眼前一片片飘过，我伸手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就在我茫然转身的刹那，一道尖锐的痛楚扎进了我的大脑，我痛得将身体蜷起来。

我想吐，可是手脚已经麻木了，完全不听使唤。

面前的暗黑随着我的恐惧进一步扩大，我看见稠粘的黑色液体往我脚边爬，它们发出令人牙酸的叫声，缠住了我的四肢。

它们张嘴，狠狠地撕咬着我的皮肉，我终于抑制不住地尖叫。

“兰医生，她醒了！她终于醒了！”

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我，我下意识地往边上推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吐。

我胃里空空的，吐出来的全是胃酸。

身边的人拿纸巾接住我的呕吐物，又拿来毛巾替我细细擦拭。

我以为干扰我的是那些在梦境里缠.绕的脏东西，昏昏沉沉地又挡了好几把，然后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兰医生！她究竟怎么样！她刚才吐得很厉害，如果只是失血过多怎么会吐……”

梦牵魂萦的声音再一次飘进耳朵里，我终于想起.点什么了。

对啊，我自杀了，我当着凌炀的面，在自己手腕上割了几刀。

可是我这么坚强的人，又怎么会想到自杀？

我绞尽脑汁去想，好不容易理出一点点头绪，困意又再袭来。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中午。

我睁开眼，看见凌炀耷着脑袋倚在床头。

半拉的窗帘透过一层煞白的光，刚好打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

凌炀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血迹。

他眼睛下面印着一圈浓重的青色，下巴上的胡子，也几天没有刮了。

印象中的凌炀，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会注意保持光鲜的外表，即使在最愤怒的时候，也会压住情绪以优雅示人。

现在想想，能把他逼疯的人，好像也只有我。

对于他来说，这也许才是我的特别之处。

这一局，我赌赢了吗？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想报复安妮吗？不是，我是要报复你！

我早就已经疯了，如果理智还在，我根本不会求到你面前来！

我有过很多机会转身，但是我没有！

心里的委屈真的咽不下去吗？受过伤害真的抹不平吗？不，不是这样！老妈对我不冷不热那么多年，我不也平平静静地熬着！

我只是偏执地认为，如果能折磨你一次，就算死……也值得了！

这都是你欠我的！

凌炀睁开眼睛，人还有点迷糊，目光往左右飘移了一阵子，才慢慢对上我的脸。

我瞪着他，完全不眨眼。

他终于回过神，滚下床，蹲在了我跟前。

他从被子里抓起我的手，激动地大叫：“兰医生，她又醒过来了！这次不会再晕过去了吧！”

穿白袍的医生闻讯进来，为我仔细做身体检查。

凌炀握着我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下，他切切地问我：“还认识我吗？贺昕昕，你还认识我吗？”

我的目光停在手腕包紮的绷带处，沉默了良久，虚弱地回答：“认识，你的名字叫威廉·杰斐逊·克林顿。”

凌炀没想到我会跟他开玩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兰医生却扒开他的手，把我解放出来。

他生气地收起诊断器材：“再晚一点小命就没有了，还好我住得近！还好小姑娘命硬！”

我偏过头，微笑着看向他，轻声道：“兰医生，不是我命硬，是我故意的，我爸是几十年的外科医生，我怎么会认不清动脉静脉？”

凌炀原本恢复血色的脸蓦地变回惨白，他直愣愣地看向我，像是从来没见过我似的。

兰医生训斥道：“知道厉害就更不能拿生命来开玩笑！要是失血过多造成心脏骤停，你这里就废掉了！”

他指了指脑袋，转凌炀：“凌先生，男女朋友吵架稀松平常，你若真的喜欢她，就让着她一点！寻死觅活这种把戏，不是每一次都吃得住！”收拾完床头柜上的东西，他又再叮嘱，“记得多准备点营养食品给她进补……”

凌炀这辈子还没这样被人指着脑袋教训过，想发作又感到理亏，只能默默地一边听他的唠叨，一边将他送出门去。

临出门时，兰医生又塞了一张名片过来：“凌先生，如果有空去看看这个医生，可能对你会有帮助！”

如果我猜得没错，兰医生已经把凌炀当成了虐待狂蛇精病，只是不好把话说明白罢了。

凌炀把名片丢进垃圾桶，转身走进房间，将窗帘拢起，又开了一盏床头灯。

他松了一大口气，疲态尽显。

他坐下来，正对着床上的我：“贺昕昕，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真的只是想吓吓我？”

我抿着唇笑了笑，半垂着眼帘，盯着房间的暗角：“是，我真的就只是想吓吓你，如果我有心寻死，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就死透了。”

凌炀的脸色又白了一成，他没作声。

长久的沉默，使得房间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虚弱了不少。

“不，那时候你不会这样，那时候我还能时显地感觉到，你对我有感觉。”

“妓.女也会对客人有感觉，这些都是生理反应，凌先生，你凭什么那么自信，会认为我对你会有感觉？你给了我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你对史安妮做的那些事……也都是真的？”

“真，比真金还要真，怎么？我说实话的时候，你反而不信了？”

凌炀站起身，直直地走了出去。

我以为他会摔门离开，没想到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又再回来，掀起被子，和我并肩坐在了床上。

他一挨着我，我的身体就绷得僵直，抽紧的软筋扯动伤口，像被钢针扎了千百下。

我厉声道：“凌炀，不会到这个时候你还要……”

凌炀黝黑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深远，他用力搓了搓发干的脸庞，低声道：“贺昕昕，你放心，我不是禽.兽，也没那么多需求。”

我点点头：“听凌先生这么一说，我觉得我每天晚上是被鬼压了。”

凌炀怔了一下：“贺昕昕，我好好跟你说话，我是真的以为你喜欢这样。”

我被他的解释唬得愣住了，半天才惨笑出声：“原来我不但被鬼压，还被鬼骗！这种奇葩极品的理由，鬼才会相信！”

凌炀一把握住了我冰冷的手，硬扯过去，捂在了他的胸口处，他摇了摇头：“那天在你家，我并没有真的睡着，我看见你拿了我的衬衫，你还……吻了我……但是我答应过你的，我要说到做到……”

他答应放过我，他答应了第二天就离开……他做到了！

可是现在呢？现在我和他这样，又算什么！

原来那不值一提的小心思，在他眼里放大，就变成了施暴的原罪，就因为一时慌张情迷，他就可以对我.日夜蹂.躏！

我挣扎着甩开他的手，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

他没有躲避，生生地受了我这一巴掌。

凌炀脸上印着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却没有想过抬手去揉一揉。

他固执地擒回我的手，又再按回了胸口上。

他说：“我也和你说真话！史安妮那张照片是真的，但照片里的男人不是我，史安妮和我的关系，仅止于签.约艺人和投资商，我和她会面的次数，从头到尾没超过十次……我不帮你，是因为我以为那只是女人之间的小打小闹……还有，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女人，就算我不能爱你，也不代表我就会滥交……”

我怒道：“凌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哄！我是不够聪明，但也不像你想象得那么愚蠢！这样的鬼话，你拿去骗你家明月妹妹还差不多！”

凌炀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辩驳，他只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我说真话的时候，你也一样不会相信……”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