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同学似乎害怕伤到他的触手，没敢跟他较劲，一下就被他夺走了美工刀。

哎，黑猫同学果然还是喜欢他的触手的。

但是这样不行啊，都不知道怎么应对敌人抢夺武器的情况，以至于武器轻易被对方无伤夺走，这么菜，将来要怎么在e班混下去？

“不要再为了我伤害自己了。”杀老师义正严辞地说。

“无所谓吧，猫有九条命，给杀老师一条命又怎么样？”黑猫同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她眼中却透露出想死一死试试的念头。

【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是【黑猫】，是修炼成精的猫妖哦。九尾猫的每一条尾巴都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每实现一个愿望，就会失去一条尾巴。我只有一条尾巴，但也足够了。】

在浴缸中光溜溜的黑发少女背后空无一物，并没有九条尾巴。

她只有一条“尾巴”。

“我不想要你为我搭上性命！”他拒绝了。生怕【不死】也不过是这个少女的一个玩笑。就跟她【三天后毁灭地球】一样是说着好玩而已。

“行吧行吧。”黑猫同学妥协了。

“可是……要是仪式不完全，没法恢复成完整的人形怎么办？”黑猫同学依旧对他的人形万份执着。

——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都要让他恢复成“正常”的模样。

她就这么追求完美？

不是说更喜欢他美杜莎一样的头发吗？

“那就不恢复了。”他忽然有些别扭了。

“就这样也好。”他一本正经地说。

就这样维持着她更喜欢的怪物的模样更好。反正回归普通人的社会，他也不稀罕。不然为什么他是赫赫有名的杀手【死神】，而不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大学教授呢？

他甚至在柳泽对他进行实验的过程中，故意配合着、甚至是用语言诱导实验的细枝末节，最终才使自己成为唯一成功的试验品。

【死神】被拘束着送进研究所时，脸上始终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的啊——他就是这样的怪物。

“那可不行。”黑猫同学脸色微变。

他被整个人摁在血池内。

“下去，整个人浸泡进去。”少女的声音带上了某种不容反抗的命令语气。

黑猫同学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强硬的态度。不容分说把他压进了浴缸里。

杀老师在浴缸里面闭气，闭着眼睛捏着下巴思索着这是不是黑猫同学第一次展现出自己“好学生”之外的一面。

嗯……不好说呢。

毁坏月亮、欺负男同学、自残、乱喝化学药剂……都不是好学生会做的事情啊。

为什么他又觉得建立在她好学生伪装性格上透露出的那一丝“强加的温柔”才是她最真实的性格呢？

“好学生”，到底是她的伪装还是她的真性情？

果然，黑猫同学就是浑身充满了矛盾。

他甚至直觉上怀疑自己见到的黑猫同学并不是最真实的她。感觉她应该再理智一点，而不是有点不正常的疯癫。她应该是那种可以完美控制住自己异常一面，完全不露山水的类型才对……

他以为她是疯子——实际上她可能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某种可怕的冷静。

……这女学生，天赋了得啊！居然完完全全骗过了他的眼睛！不愧是他看上的徒弟！

这心理素质……有点毛骨悚然啊！

嗯……不能细想了，细思极恐。

感觉再想下去，很多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都要被当场推翻了——

触手怪【死神】决定放弃思考，专心泡澡。

顺带祈祷一下自己能赶快恢复人形，否则黑猫同学就要现场上演开胸剖心了。

……

“杀老师？杀老师？”

水面上传来黑猫同学模糊失真的声音。

“喂，再不出来呼吸我生气了啊！”

嗯……似乎他闭气的时间太久了一点，造成了某种误会。

笑话！【死神】在浴缸中溺水了，说出去可以笑死一半同行。

但是这样让黑猫同学担心也不太好。

他立即冒出水面。

随着水面哗啦一声，他呼了一口气。

热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发梢往下低落。

他感到自己脑袋一轻，剪了头发一般神清气爽。伸手一摸，发现自己的美杜莎蛇发变回正常的发丝了。是短发。

浴缸那一头的黑发少女看着他，有些失神。

看来黑猫同学很喜欢他的真实面容呢～

也对，为师那么帅，喜欢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只不过黑猫同学盯着他的面容、歪头歪脑地打量了一会儿，忽而又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不大满意的表情。

杀老师顿时纠结了——结果还是更喜欢他美杜莎一样的半触手姿态吗？！是不是觉得他白发红眼的时候比黑发黑眼更好看？

啧，难搞啊。要想办法研究一下让自己在怪物和普通人的模样之间肆意转换的技巧了。

这种事情就像练习微笑一样，很快就能掌控的吧。

黑发黑眼的杀老师微微勾起嘴角，冲他的女学生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杀老师人形果然很帅气呢。”黑猫同学立即笑了。

看吧，他的笑容还是很有魅力的。为师是宇宙无敌大帅哥！杀老师自恋地想。

“把我剩下的血全部存起来，将来一定会派上大用场的。这可是蕴含了把怪物变回正常人类的神奇力量的血液哦。这么特殊的血，说不定哪怕是一点点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呢。”

黑猫同学像是在讲故事一般说着天方夜谭的东西。

嗯……黑猫同学可能和为师一样，有点儿微妙的自恋呢。杀老师捏着下巴想。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洗洗睡了吧。我已经很困了。”黑猫同学揉了揉眼睛，一副很疲惫的模样。

“好。”杀老师爽快地点点头。

洗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

洗过澡后，他和黑猫同学再次躺进一个被窝，相拥入睡。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普普通通地搂着，就像正常人一样——如果只看外表的话。

“晚安。”

“晚安。”

杀老师和黑猫同学互道晚安。

……

黑猫同学来到3年e班的第四天。

也是黑猫同学【三天后毁灭地球】的第三天。

杀老师和黑猫同学一同来到教室。

教室内聚集了很多人。

除了e班的三十个学生，两个不是老师的“老师”，还有二十个全副武装、扛着特制武器的军警。

杀老师顿时有些警惕地从黑猫同学身后站到了和黑猫同学并肩的位置，随时准备保护她。也正因为是这样，他看到了黑猫同学脸上奇异的笑容。

黑猫同学看着3年e班教室呢这些不速之客，笑了。

“我本来预定今天毁灭世界的——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下面一群同学顿时松了一口气。

杀老师却觉得理所当然。黑猫同学性格中其实并没有这样的灭世倾向。她只是故意表现得有些疯狂罢了。

“太好了，黑猫同学果然不是真的想毁灭世界的——”

黑猫同学笑眯眯地说，“没说不想毁灭世界哦——”

——咦？！

杀老师被吓得身体一僵——黑猫同学又开始半真半假地说话了。让他莫名头皮发麻。

下面的同学们也被这一惊一乍的发展，心里像过山车一般上上下下，“为什么啊？！”学生们集体哀嚎起来，就像平时被杀老师狠狠戏弄时的反应。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让我喜欢啊。”黑猫同学笑着说。

“不喜欢的东西，看不爽就毁了呗，省得碍眼，每次看到都生气。我生气的时候很可怕的。我要扼杀所有会导致我生气的因素才行呢。”黑发黑眼的少女轻飘飘地说了某些大实话。

因为看不爽就要认真地毁灭世界？！？？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黑猫同学……”

杀老师立即抓住这个明显有走上歧途倾向的问题学生，让她面朝着自己。

“你这个想法果然很危险啊。世界上美好的东西这么多，你怎么就不喜欢这个世界了呢？”他严肃地问道。

“世界上有美好的东西不碍着我讨厌它啊。毕竟还有另一半是不那么美好，甚至是令人作呕的东西嘛。”

对此，曾经是【死神】的杀老师沉默以对——就好像他喜欢雪村亚久里，但是不碍着他讨厌世界啊。

“就像我在吃一个看起来很棒的红苹果，吃到一半吃出虫子来，苹果芯早就腐烂了，只不过表面掩饰得很好，叫我看不出来。我一直吃到深处才察觉这是个烂苹果，能不恶心吗？你叫我怎么喜欢这个吃出半条虫子的苹果？一想到我在不知情中不小心把半条虫吃进肚里了，我就恶心得不行，恨死这个苹果了。”黑猫同学露出一个吃到恶心东西的反胃表情。

情绪很真实，但是也用食物的比喻若无其事地表达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之情。

仿佛下一秒她就要随手把这个带虫的烂苹果随手扔进垃圾桶——用这种随意的态度毁灭世界。

“那这个世界上总归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东西吧？你要毁灭掉这样的世界吗？那样你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立足之地了哦。”杀老师满头大汗地试图找点理由来阻止黑猫同学。

“你说的对。”黑猫同学笑了。

杀老师刚想松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东西。”

下一秒，黑猫同学立即就让他情绪上体会了一把瞬间从高空坠落的感觉。

“除了你。”黑猫同学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杀老师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悬起来又往下掉的心，被以一种软绵绵的温柔方式接住了。

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后，【死神】决心把整个世界托下地狱给他陪葬。在他即将打破研究所离开这个牢笼时，亚久里曾经尝试过用语言劝解他不要放弃希望。

【“接受被诅咒的死亡命运，是我应得的报应。”】他说。

【“不要放弃希望，一定有救你的方法……”】

【“但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力量……”】他想要随心所欲地放肆一把。【“该道别了，亚久里。”】道别即是永别。

【“你要阻止我吗？”】

【“是！”】

【“凭你？怎么阻止我？”】

【“用你那手臂，还是你那头脑？如果没有比我更强的力量，那不管是阻止我还是拯救我，都是不可能的。”】

【“你甚至连成为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死神】曾经是抱着利用雪村亚久里的念头，带着伪装的笑脸与这个隔离室外的天真到有些愚蠢的女老师接触的。

亚久里不过是柳泽安插来【死神】身边测试他邪恶之心的弃子——她的未婚夫对她毫无感情，甚至是动辄打骂，是死了也不可惜的小白鼠。

——负责近距离记录他生命特征变化的亚久里知道自己是活祭品一般的存在，也知道【死神】会逐渐变成非人类的存在。她全部知道，却什么都不多过问一句。只是用平静的态度面对他，在他撑过痛苦的实验后，与他像平常一样聊天，无论他身上发生什么异变都面不改色。只是笔直地望向他，今天也笑得很平和。

一年的朝夕相处，【死神】从亚久里身上学会了感情，也明白了【正视】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到最后，亚久里为他背叛了柳泽，把本不该他知道的消息告诉了他——

为了不牵连亚久里，他用冷漠的态度撒了谎，“凭你？怎么阻止我？”

“用你那手臂，还是你那头脑？如果没有比我更强的力量，那不管是阻止我还是拯救我，都是不可能的。”

“你甚至连成为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

忽然有一天，黑猫同学来到了他身边。

轻而易举地为他毁掉了月亮，证明自己强大的实力，然后扬言三天后要毁灭地球——

【死神】的直觉告诉他，靠实力，自己一定赢不了这个不符合逻辑的自称【不死的黑猫】的黑发少女。

凭他，怎么阻止这个介于清醒与疯狂的“好学生”？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东西——除了你。”黑猫同学笑着说。

【“用你那手臂，还是你那头脑？如果没有比我更强的力量，那不管是阻止我还是拯救我，都是不可能的。”】

【“你甚至连成为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杀老师听到过去来自【死神】的声音被彻底打碎了——

用他的触手，用他的心灵——哪怕没有比她更强大的力量，也可以阻止她、拯救她——

【如果是你的话，即使来杀我，我也心甘情愿——对我而言你就是这么重要的人啊。你也一定会与这样的人相遇的。】

亚久里，他遇到了啊，他遇到黑猫同学了啊。

把世界和他同时放上天平，天平也轻易朝他倾塌的那个人——

他是个“有价值的人质”啊！——价值一整个世界。

“我，带来灾祸的不祥的黑猫，在此宣布——明年的三月，我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然后在杀老师死亡的第二天彻底毁灭地球。”黑发少女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仿佛是在恶作剧一般。

“他死了我就让这个失去价值的世界陪葬。没了他，这个世界的故事就到此结束吧。这就需要是这个无趣世界的宿命。”毁灭了月亮的怪物黑猫忽而脸色一沉，却是没有在开玩笑。

她打算为了一个人把一个世界拖下地狱——

不祥的黑猫周身不知何时燃起了绯红色的焰浪，就好像来自地狱的业火——带着浓浓的杀气。这猩红色的鬼火上面仿佛有冤死的灵魂在随着火焰的起伏哀嚎。

所有人面露恐惧之色，站在黑猫同学旁边的杀老师却觉得暖洋洋的。

黑猫同学就像没有察觉自己身处地狱业火之中一般，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家挣扎着想办法让杀老师活下来吧。我希望杀老师明年三月过后依旧是【杀不死的老师】呢。”

以【拯救世界】的名义，他们不愿意伤害彼此—

以【毁灭世界】的名义，这个少女要一个怪物活下去。

怪物黑猫同学看向怪物杀老师，“杀老师，明年三月，我们再见吧。到时候，我们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

“如果有你这样一个大帅哥天天挂念着我，我一定就舍不得死掉了呢，不然你该为我伤心了。”

她自己觉得死掉也无所谓，但是有人挂念她，她就不舍得离开了。

“约好了哦，一定要活过明年三月。拉勾。”少女笑着说。

“拉钩。”他完全变回人类的右手，小指与这个让他取回人形的少女勾在一起。

“杀老师，最后亲我一口。”黑发黑眼的少女笑得如此甜美，仿佛不给她一个吻就是罪过。

“好的，黑猫同学。”杀老师低头，温柔地在他的女学生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

“啊，不是想你亲在这里的……”黑猫同学有些苦恼地捂着额头说。“算了，这样也不错，就这样吧。”

“再见，杀老师。期待能与你再次相见。”一边说着期待与他再次相见，一边用看他最后一眼的贪婪眼神注视着他的面容——

身穿黑色博士服的黑发青年，在最后一秒忽而察觉到了异常——

【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是【黑猫】，是修炼成精的猫妖哦。九尾猫的每一条尾巴都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每实现一个愿望，就会失去一条尾巴。我只有一条尾巴，但也足够了。】

【无所谓吧，猫有九条命，给杀老师一条命又怎么样？】

一条尾巴一条命——

黑猫同学，只有一条尾巴啊——

【我许愿我的血可以像《安徒生童话》中的王子一样，血液具有让美人鱼双脚变回鱼尾的力量。我许愿我的血液可以让杀老师的章鱼腕足变回人腿。】

【我时间要不够了，速战速决吧。想早点看到你完全的人类姿态呢。】

【最后这点愿望，还是可以满足我的吧？】

她把她最后一条命用掉了——用在把他变回人形上面。

杀老师捡到黑猫同学的第四天早晨，这个自称【黑猫】的神秘少女在他面前消失了——

化作细碎的光屑、支离破碎——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渺小的红杉巨木森林——

那束从遥远的太阳、穿透层层阻碍，终于达到了这片黑暗死寂的土地的微光——

从遥远世界的彼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传达到这片无人可知的干涸土地上的微光——

终于触碰到他心灵之地的那束救赎之光，在照亮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之后，耗尽光亮——碎裂了。

——————

不。

黑猫同学还会回来的。

来年的三月，他和世界，总要毁掉一个。

轰轰烈烈的师生恋——

随着高考倒计时，365天——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