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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上了一个亡灵。

故事的开端是这样的……

……

一开始只是以为自己又在自杀的途中被人救下了。

他漫无目的地漂浮在河里。模模糊糊之中，有什么缓慢的水波划开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被谁搂住了。是一双很纤细的手，环在他腋下，费劲地把他往后拖。大概是个瘦弱又没有力气的人。在拖着他的时候好像打滑了，踉跄了一下。

但还是很坚定地把他往岸上带。

然后救了他的这个人把他拖到了岸上，让他平躺着。

之后什么也没做。

太宰治感到很奇怪。把他拖上岸不是因为他溺水了，想要救他吗？

以前不是没在跳河的时候遇到过被救的。

但把他救上来后，什么急救措施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把他放在地上的，还是第一次。

……这个人真的想要救他吗？

然后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凉丝丝地摸索着他的脸颊。

太宰治睁开眼，看到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女跪坐在他眼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衣裙湿透。

“……我被救了？”太宰治感到很意外。

她看起来不太像是刚救完人的反应。既不慌乱失措，也不胆战心惊一脸后怕。

少女像是没有意识到他是在自杀，用一种全然欣喜的语气说，“你被我捡到了。这么漂亮一个孩子，怎么会有人丢进河里呢？”

太宰治有些诧异，他觉得他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这还会让人误解吗？“不，没人把我丢进河里，是我自己下去的。”

“为了什么？”少女全然不知他举动的含义一般。

“为了自杀呀。”他一如既往地笑着回答道。

“很有趣吗？”

很有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问？

应该是有趣的吧。不然他为什么要那么乐此不彼，当作一个爱好一般反复尝试着自杀。

他点了点头，“嗯。”

“那带我一个吧。”她轻飘飘地说。

那黑发少女纯黑色的眼睛中看不出情绪，平静地对他说，“我一直想找人殉情。”

她用那么一种平淡的口气说着“殉情”，就好像在开玩笑一般。

但是太宰治的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女是认真的。

越是这样反应平淡，若无其事地说着“殉情”，才越是真正想要殉情才对啊。

就像他一样。

太宰治觉得自己就像遇到了神明赏赐给他的礼物——他持之以恒的殉情终于感动了神，神大发慈悲送给他一个同样想要殉情的少女。

哪怕她长得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美丽动人呢。

但至少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殉情的。

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殉情的。

他就像发现了惊人的宝藏一般，满怀惊喜地对她说，“那可真是命运的邂逅呢！我也想找人殉情好久了。不如我们一起吧。”

殉情～一个人是办不到～两个人就能够殉情了～

太宰治最喜欢的小曲儿此刻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

“那好。”少女语气平淡地欣然允诺了。

“我对死亡是怀抱着浪漫幻想的，尤其是殉情，希望你能满足我。”少女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太宰治瞬间来兴趣了。

“洗耳恭听。”他这么说。

“我理想中的殉情，死亡方式一定要凄美，要如诗如画。最好可以被谱写成故事。”

太宰治心跳漏了一拍。

“其次，死的时候两人一定要彼此满怀爱意，遗体必须紧贴在一起，下葬的时候也不要分开，要进一个棺材里。尸体要烂在一起，不分你我。”

心跳在加速。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殉情的时候，是死在爱情最浓烈的时候。我想要爱情停在最美好的瞬间，永远不会褪色。”

心跳骤停了。

“可以吗？”黑发白裙的少女浑身是水，用平淡的语气询问道。仿佛是在问他：‘来杯咖啡，可以吗？’

平淡得不把死亡当一回事儿，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神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望！！

爱神阿芙洛狄忒被他的痴心妄想打动，赐予了他理想中的象牙少女雕塑生命，并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少女……是神赐给他的礼物呀！

这么想着，这个少女平淡无奇的面容上一下子就笼罩上了某种神圣的光辉，变得那么地耀眼了！

太宰治看着那个少女，忍不住虔诚地上前握住她的手。

少女果真和以前的那些美人们不一样，没有害怕地甩开他，或是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

“我们先从跳河开始吧。”他迫切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立即就向那个少女提出了殉情的请求。

少女平静地点头同意了。

狂喜瞬间充斥太宰治的大脑！！

她答应了！！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答应了！

“记住，我们是以夫妻的身份殉情的。你要叫我‘亲爱的’。”

黑发黑眼的象牙少女像希腊神话中所说的那样想要和他结为夫妻。

“好，亲爱的。”他迫不及待地答应了。没有一丝抵触，用欣喜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夫妻间才会使用的称谓。

太宰治走进河里，向他的象牙少女伸出手，“亲爱的，过来吧。”

只属于他的象牙少女温顺地走进了这条冰冷的河中，来到了他的身边，牵住了他的手。

他们一起往河流端急的深处走去，水很快弥漫过他们两人的腰间。

正当他想要像平时那样入水时，少女拦住了他。

他面带疑惑地向她看去。

只见那黑发黑眼的少女笑着说，“如果我们紧紧抱在一起的话，一定会沉得更快吧。”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说什么可怕的话，而是在呢喃爱语。

“死前我想和你拥抱。”她笑得是那样甜美，仿佛在诉说什么美好的事情。

神啊，对不起！

太宰治在心中想道，以前居然怀疑过您是否存在。

他现在确切知道神是真实存在的了，否则怎么能够做到制造出那么一个完全符合他心意和幻想的象牙少女？

“好主意。”他笑着答应了。

他仰躺在水中，用自己的身体作舟，让他的象牙少女趴在上面。

太宰治如同少女所要求的那样，搂住了她的腰肢。

然后少女温顺地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回抱住他。

他们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那样，开始了前往死亡的漂流。

……这是他第一次在跳河的过程中可以抱住个什么。

太宰治完全沉浸在河水中，这么想。

就好像在河里抱住了一截浮木一样。

只不过不是为了求生而抱住，而是为了求死。

他抱住了那个少女，就像抱住了一截求死的浮木。

这种感觉真奇妙。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从前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有人陪着，真好。

少女就这样平静地趴在他怀里，没有一丝挣扎。

宛若一个美梦一样，太宰治不愿意睁开眼睛。

就这样陷入永眠吧。

带着美好的幻想。

水面张力再也承受不住他们两人的重量，他们沉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之前。

突然，他身上的象牙少女被从他怀里抽走，少女紧紧贴在他胸膛处的温凉体温瞬间被河水的冰冷覆盖。

太宰治睁开眼，发现国木田独步正架着他的象牙少女往岸边去，而他自己也被一个不认识的浅发少年拖拽着上了岸。

少女察觉自己被从他身边带离了，顿时恼怒地看向国木田独步。

“你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在殉情吗？”

太宰治见到称为“下一任侦探社社长的最佳人选”的那个男人顿时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噗噗！太宰治超级想笑。

你也有今天！

叫你一天天阻止我殉情！

“喂！太宰！！”他的同僚见了他，一上来就吼他，你对一个少女灌输了什么可怕的思想啊？！”

果不其然，这个严肃认真的男人一上来就把所有的错都怪罪在他身上。

但是不是哦！这次不是哦。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呢，国木田君。她是自愿的。”太宰治歪头，作出一副无辜的扮相，“是吧？亲爱的。”他迫切地用带着爱意的目光去注视那个少女，露出一个平时求那些美人们殉情时那种有些讨好谄媚的笑容，想求一个回应。

少女点头了。

果然！他的爱没有托给错误的人！

在人前被认可了殉情愿望的太宰治内心再度砰砰狂跳。没有在戏弄他，没有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她没有骗他，她是真心想要殉情的。

——和他一起。

“对。我们决定一起殉情，死的姿势都是我选好的。我们要手脚绞缠地搂在一起同时淹死，不分你我，这样汹涌的河水也不能够把我们分开，我们两人的尸体就能沉在同一个地方了。”

少女用平淡的语气诉说着他们两人最后的死相。

这是……何等的！

何等的浪漫啊！

她果然是个浪漫的殉情者！

太宰治感觉自己就像胸口心脏突然被扎中了一箭，一疼，一爽！

遇到知音了！

“说得太好了！这才是殉情的真谛！”太宰治激动不已地注视着他的象牙少女。

象牙少女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脸颊一侧的湿润头发，对他回以甜美的笑容，“我还有更多更浪漫的死法呢。”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黑发黑眼的象牙少女露出这样真实的笑容。就好像她突然褪下了冷漠无情的雕塑外壳，突然活过来了一般，那象牙死白的坚硬石肤一下子裂开，变成了温香软玉的肉身触感，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美好的笑容。

象牙少女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这是…他的！！

仅仅是想象一下心脏激动得都要跳出来了！

“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太宰治难以遏制地拉住少女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中，少女也温柔地笑着，回握住他。

她的手的温度……好真实。

“喂！！”

太宰治的衣服后领被狠狠扯了一下，把他从他的象牙少女身边拉开，“你少纠缠人家！！”国木田独步恶声恶气地说。

“不要拆散我们好吗！”他的象牙少女突然就露出了惶恐的表情，满脸害怕地追过来紧紧抱住他，仿佛生怕他消失了一样。

“我们是认真的！”少女倔强又坚定地盯着国木田君看。

啊！这就是真爱！

太宰治立即也像少女那般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害怕失去彼此一般。

“我说你也是啊……”国木田君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头疼。

“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国木田独步说。

啊……

太宰治的心瞬间就凉下来了。他松开了那个少女。

他感觉这次殉情又要和以前一样无疾而终了。

他瞬间失落地低下头去。

什么嘛，果然这么好的事情是不会发生在他这种人身上的。

他还是太天真了。太宰治想。

“……我的家……”

哈啊……太宰难过地在心底叹气。她要回家了吗？

“……不在这个世界上啊。”少女缓缓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太宰治立即抬头去看她。

只见少女一脸空茫的表情，就好像毫无记忆一般。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家了。”少女像是出于某种本能一样，肢体僵硬地转过身去，像要履行某种义务一般，“家里人还在等我呢。”她喃喃自语道。

——你根本没有家！！

那一个瞬间，这个想法疯狂地涌上太宰治的大脑。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还要快，回过神来他已经失态地拉住了那个少女的手腕。

少女回头了，用空茫又无辜的眼神看向他。

他看着少女那对孩童般纯粹的黑瞳，心跳漏了一拍。

“要是没地方去，就去我那儿吧。”

太宰治心脏砰砰狂跳。

又有些忐忑不安。

“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多住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她会答应吗？

太宰治嘴角的笑容不由自主带了点儿谄媚。

求求你了，留下来吧。

不要让他一个人。

他想要殉情。

“好啊。那我们今晚接着殉情吧。”少女点了点头，继续用那对死亡平淡的态度若无其事地说。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亦或是可以读他的心，他的象牙少女在答应留下后立即又提出了殉情。

就在今晚。

呜呜……神啊，谢谢你！

谢谢你把她赐给我！

太宰治感觉自己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了，“不过殉情之前，我们先去吃一顿最后的晚餐吧。”绝食了好几天，有点撑不住了。既然有个殉情对象了，那就改变计划，先不要尝试绝食自杀了。

他满心期待地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少女想了想，说，“家庭餐厅。最后一顿想吃有‘家’的味道的饭。如果你能给我亲手做饭就更好了。”

【‘家’的味道】

太宰治嘴角的笑容一瞬间有点凝固。

他怎么给得起。

但他深吸一口气，同意了。

“好。”他这么说。

太宰治又看向那个救了他的素未谋面的浅发少年，“自杀途中给别人添麻烦不是我的本意，也请你一顿饭，就当我们夫妻俩的送行饭了。”

唉，好端端的来救他们干什么。老老实实在一旁袖手旁观他们不就殉情成功了吗？

所以说他才……

他才讨厌这些热心肠的人啊。

一边讨厌着，一边又意识到人家是出于纯然的善意，想要拯救他。

不过谢谢，他不需要拯救。

他只想赶快去死。他这种人不配活着。

太宰治的自杀信条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干脆利落地自杀。

如果给别人添麻烦了，他就一定要做出点补偿才行。

不然他过意不去。

于是他顺势邀请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一起吃顿饭。

啊……他刚才才答应他亲爱的一起吃殉情前的最后一顿晚饭的，带人一起是不是不太好？

太宰治瞬间就后悔了。他刚才一时没想起这个关节点，这下麻烦了。

……要拒绝他吗？

太宰治抬头去看这个少年。

只见他也面露纠结之色，不过此时肚子突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咕咕’饿叫，瞬间把他给击溃了，最终还是同意了。

听这声音，像是几天没吃过饱饭一样。太宰治挑眉。哪来的破落户？

仔细一看，这个少年身上也破破烂烂的嘛，衣服脏兮兮的，一看就好几天没洗了，手脚袖口处的磨损也很严重。

太宰治猜这个少年就只有这一套衣服。

破落户实锤了。

或者说是流浪儿吧。

太宰治思绪不由得一飘。回过神来，他的象牙少女不知为何在用一种很快乐的神情看着他。

他刚才做什么了吗？太宰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说要去吃顿晚饭啊。

难不成她也饿的不行？

于是他顿时看向国木田君，“国木田君，我钱包被冲走了，你来结账没问题吧？”他一摸荷包，尴尬地发现自己钱包不见了。

啊洽……

他的第一次约会，居然没带钱包！

哦不，是钱包被冲走了。

太宰治顿时有些怨念地看向那条之前才夸奖过的“看起来不错”的河流。

都怪你！我在我家亲爱的面前出糗了！

他恨不得把这河瞪出个钱包来。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蠢，但是就是控制不住有点哀怨。

——但是转念一想，要不是在这条河里自杀，他还不一定能遇到他的亲爱的呢！

太宰治心情又变好了。

“你也是够可以了，一次性请一群人！花的还都是我的钱！”国木田君一如既往暴躁地骂骂咧咧。

但肯定还是会和以前一样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啦。

在他拉着少女想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少女没有鞋。

“你的鞋子呢？”太宰治愣住了。

“唔……”少女顿时捂嘴沉思起来，“好像一只掉在了把你捞上岸的时候，另一只投河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一只鞋丢在了救他的途中，一只鞋丢在了陪他入水的过程中。

一生一死，都在陪他。

太宰治瞬间心软了。

于是他决定负起责任，“亲爱的，我背你吧。”

他背朝着少女蹲下，回头去看她。

那一瞬间，他的象牙少女露出了一个非常动人的满心欢喜的表情。

像个孩子似的快乐地扑到了他的背上。

“亲爱的你最好啦！”她这么开心地笑着说。

太宰治心里暗自发誓，以后有机会就多背背她。

以后……？

太宰治一瞬间有些茫然。

……？

为什么要这么想？

他这种人怎么会有‘以后’。

少女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两手缠在他的脖子上，开心地靠在他背上。

少女的双手搭上他脖子的那一刻，太宰治一瞬间心猿意马——如果她用这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呜……不行…想想都要兴奋了。

太宰治立马挺直了背脊，想要遮掩自己异样激动的情绪。

没想到他这么一颠，身后那少女感觉自己要失去平衡，立即手脚并用地死死缠住他。

脖子上是她的手，腰间是她的腿……

【我们要手脚绞缠地搂在一起同时淹死，不分你我。】

太宰治觉得自己好像起了反应。

糟糕。

感觉有点变态啊。

他立即手忙脚乱地背着他的少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有些颤巍巍地小步急促走起来。

把身后的国木田君和陌生少年丢下老远。

他背后的亲爱的却好像很开心的模样，咯咯直笑。

她忽而笑声一顿，对他说，“亲爱的。”

“？”太宰治想要回头去看那个少女。

“你说你就这样背着我，走进火海，怎么样？”

他的象牙少女语音带笑。

“我们相依为命地靠在一起，相拥着被烧成灰烬，一定很美吧。”

哦哦哦哦！！他画面感都出来了！

这个好棒！

这个可以有！

“亲爱的，你这个想法很不错，我们哪天去付诸一下吧。”

不知为何，他说的是‘哪天’。

而不是现在、立即、马上。

仿佛他殉情的热情一瞬间冷却了、在他的行动优先级顺序中退后了一个位置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她。

他的殉情对象。

还没等太宰治察觉自己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