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树见没有说话。

高婧知道他知道，在那之后，他一定去了解了，所以才会即便愤怒，但依然选择释怀，至少，不是义愤填膺。

“因为精神疾病真的不是可控的，譬如a是个好人，但她得了一种叫创伤性强迫症的负向精神病，那么就算她成绩优秀，乐于助人，有所有好的品质，可是一旦发病，她的大脑之间就会有错乱，那时候操纵她的不是她，而是坏掉的神经。”

高婧望着方树见：“国外有过一个案例，是当时我们考试要分析的一件连环纵火案，你还记得吗？”

他抿着唇点头：“安迪。”

“对，安迪。”高婧想了想说，“具体的医学分析我不记得了，但当时老师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得。他说，安迪见不得任何超过三次的‘三’模式，一旦有人在三月三号的三点三十三分在她面前做了什么与三有关的事情，或是‘三’的存在超出三次，她就都会发病。”

“这样的人需要的不能只有死亡，至少我们不能剥夺他们治病的机会，也不能就因为疾病的不可控，就把罪加在她身上，因为她可能会痊愈，她还有几十年的人生，我们不能夺走。”

高婧看了方树见一会儿：“当然，不能一概而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给一次机会……”

“那死去的人呢？”方树见打断高婧，“安迪发病的时候杀死的那些人呢？我们给安迪机会，谁给他们机会？”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死亡已经存在，伤痛已经不可挽回。

说原谅未免太冷漠。

“抱歉，损失已经造成，至少还活着的人，不该为此赔上一辈子——如果他值得饶恕的话。”高婧望着方树见，没有丝毫眼神的闪避，她就是这么想的，无论多少人不赞同，她依然是这样想的。

“杀死高叔叔的翟青田也按照这个法则吗？”方树见说完就有些后悔，但也只是一点。

高婧心口微疼，她别开眼，舒出一口气点头说：“是啊，只要翟青田值得宽恕，为什么不能给他后半生的生命？”

“即便他身上背负着近十条人命？”

“这是检察院的事，是法官来评判的，我只是说，我不会剥夺他争取自己余生的权利，也不会因此毁掉他的未来。”高婧看向方树见，身体微微后仰，离得他远了一些，“辩护和争取余生的权利，属于每一个人。”

“凭什么说他值得？”方树见站了起来，俯视着高婧说，“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值得还是假值得？他想骗我们太容易了。”

高婧仰头看他，平静的说：“我们没必要为了翟青田的结局吵，这还太早。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生而平等，没有人可以擅自做主剥夺谁的生命。那些与我无关的人我当然管不了，但你不一样。”

“我绝不希望你成为擅自做主剥夺别人生命的人。”

方树见沉默的看着高婧：“几个小时前，你还那么恨翟青田。”

“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失望和自责。”高婧不知道怎么剖析自己的情绪，想了想说，“但冷静下来我就想，再等等，等等再恨他，别这么早给他定罪。”

“如果是我，你也会这么冷静的想，别这么早给他定罪吗？”方树见低声呢喃。

高婧看向他：“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对你这么想的时候。”

“我和向岭偶然碰见的时候，见到了翟青田。”方树见突然说。

“……那个让向岭慌乱的背影？”

方树见没想到高婧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闻言嗯了声。

“所以向岭所说的，万无一失的杀人计划，应该有翟青田的一份？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关系，背后那个人就不会费尽心思要我们上船了。”

这倒也是。

方树见出书房之前还是说：“我猜，翟青田在帮向岭。”

帮向岭？

他果然是个复杂透顶的人，看不清缘由，也说不准为什么。

但是，真相到底会是什么？

凶手可能是翟青田的消息，高婧还是第一时间告诉了秦科。

“你说什么？”

高婧重复了一遍。

电话里陷入死寂的沉默，已经为了许楚的案子一周没有合过眼的刑侦队队长觉得头都要炸了。

他咽了咽口水说：“见面说吧。”

丝毫没有停歇，方树见跟高婧压下私人问题，在车上匆匆忙忙咬了面包充饥，一路紧赶慢赶往局里去。

等红绿灯的间隙里，方树见突然说：“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高婧却笑了，她隐下眼中的不确定，看向窗外说：“我可不会隔着铁笼和你见面，也不会做什么等你出狱的傻事——如果你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话。”

她其实相信方树见不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他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感受，他也知道杀人有多让人厌恶。

所以，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成为那样自以为是，剥夺他人生死的人。

因为他们都有更好的选择，有光明的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