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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黑夜。

泥泞的山路，乱舞的林木。

风在轻声低吼，雷在怒天咆哮。

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任谁在这等情况下，都走不快，也不愿走。

所以甲矛带着人寻到了一户人家，打算歇息一晚。

因为这户人家的房子很多，五六十间；人也不少，五六十人。

这在灵涯洞天中，已经算是大户人家。

只是这家人，都不是人，而是妖。

敢在毗邻妖族的地域生活，只有强者的人，和同为妖族的妖。

但前者往往过的很滋润，后者却好坏参半。

而这户人家，则属于既不好也不坏。

在甲矛来之前，是这样，他来之后，就不是这样。

天枰已经偏向了坏的一方。

因为甲矛的身份，也因为甲矛的好色。

他不敢去动一路跟着他来到这的轻纱，因为统领要的是童女。

那么只能是换个目标。

所以这户人家的女子，已经被送到了他的房中，和他手下的房中。

伴随着雨夜和雷鸣，能在某些时候，听到女子的抽泣，也能听到狂笑。

这户人家每个人的脸色，并不好看，就和这天气。

只是老天敢发怒，而他们不敢。

在甲矛几人发泄的时候，另外一间屋中，有两个十岁的孩子。

宁海和轻纱。

轻纱历来怕雷，但她不想在此刻表现出自己的害怕。

宁海只是抱着她，他已懂得了很多这个年纪不应该懂的事，但他还是抱着她，他能感受到轻纱轻微颤抖的身躯。

他是男子汉，和男子汉牵扯在一起的，应该是担当。

这肩，可以担起山岳，其背，可以挡住风雨。

他正在做，他力所能及的事。

轻纱低声道：“我们会死，是吗？”

今天她敢站出来，已经是勇气。

但真要让她直面死亡，她依然会恐惧。

那种闭上了眼，再也睁不开，以后将伴随着无尽的黑暗。

她现在想起来，就忍不住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想，但又迅速睁开，睁的很大，仿佛永远也不想闭起。

宁海道：“人总要死的，我们只是比他们先走。”

轻纱道：“我想姐姐了，她现在应该很难过。”

宁海道：“但我们必须走，不然就得别人走，这个家我们都有份。”

轻纱点了点头，“你说起来话，就像一个大人，好像什么都懂。”

宁海道：“因为我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眼睛。”

轻纱道：“你总是这样说，但我总是没有看到。”

轰隆——

一声响雷，吓得轻纱小脸苍白，忍不住的往宁海怀里缩。

她一直都信任宁海，因为当初就是他把她带回去的。

一个不过三岁的孩子沦落到荒山野岭中，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杀掉。

她到现在都很庆幸，她遇到了宁海，遇到了洛倾城。

宁海当时也和她一般年纪，只是已经比她要强很多，身体也很壮硕，不似她那么单薄。

但转念一想，妖族的小孩，往往人族的小孩强壮，只有她这个例外。

因为迄今为止，她还未见过比她更瘦弱的妖族的孩童。

宁海静静的看着门，深怕会有人突然闯进来，把她怀中的女孩抢走。

两人现在，依旧只是懵懵懂懂，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们只知道，他们都要保护彼此，在一起的时候，心总是靠的很近。

很多时候，其实用言语说不明白的，一个眼神就可以。

这便是有些人终生都在追求的，他们已经获得。

所以，他们也是幸运的。

青梅竹马，并且相爱，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或许连那高高在上的太阳，也无法掩盖这耀眼的光辉。

上山打猎，下水捉鱼，管理家业等等，这些事情已经将他们磨砺的比一般孩童都要坚强。

他们便在甲矛要人的时候，站了出来，无惧也不悔。

轻纱道：“我们不能逃，对吗？即便他们都死了，我们也不能逃，都要去那个地方。”

宁海道：“嗯。”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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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很黑，很静。

因为没有点灯，也没有人。

房门轻轻打开，冷风和雨在出现缝隙的那一刻，就袭击了这间屋子。

它们纵横天下，每一个角落中，都有它们的身影。

这件屋子，也不能例外。

杨征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一个家主的职责，便是要护住家人，可眼下看来，他做的并不称职，但没人说他的不是。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脸色才愈发的难看。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入屋中，只是前脚才迈进来，整个人就立时僵住，仿佛成了一座冰雕，连眼珠子都不会再转。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再动。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他看到了一柄剑鞘指着自己的脖子，虽然只是剑鞘，并且还生了锈。

但他一点也不怀疑，这玩意能不能杀死人。

活到今天，他已经很少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那戴斗笠披蓑衣的人，以一种极为低沉的嗓音说道：“进来，关门。”

杨征照做，做的小心翼翼。

他并不希望此刻有人发现他，一点也不。

屋中重新变为了黑暗，但他能看见，也知道对方同样能。

这一刻在这里的，自然就是一路奔走的至此的李道一。

他目光如盯住猎物的猛虎，有种摄人的压迫力。

杨征执掌杨家二十年，在这等眼神和冰冷的剑鞘下，他很识时务。

李道一道：“我问，你答。”

杨征点了点头。

李道一道：“那几个人来自哪里？”

杨征一听就明白了，道：“你是为他们而来？”

剑鞘突然抵住了他的脖子，上面带着冷意，令他骨寒毛竖，仿佛下一刻，这剑鞘就会捅穿。

他的血，会把冰冷的剑鞘暖热。

李道一道：“我说过，我问，你答。”

杨征立时回道：“他们来自一个叫驼铃峰的地方。”

李道一道：“那是什么地方？”

杨征道：“吃人不吐骨头，有大小山峰十八座，数千妖族之人，还有一位妖王，方圆四百里，没人敢惹。”

李道一道：“近期可有什么变化？”

杨征道：“听说驼铃峰来了一位妖王的朋友，喜吃童男童女。”

李道一道：“同为妖族人，他能吃得下去？”

杨征道：“人族都有人吃人肉，妖族自然也能吃妖肉。”

李道一道：“你想不想住在你家中的那几个人死？”

杨征怔了怔，摇摇头道：“不想，他们死了，我们也活不了，那为首的叫甲矛，很得慎统领的赏识，慎统领又是妖王的三大统领之一，所以他们不能死。即便死，也不能死在我家。”

李道一道：“我帮你杀了他们如何，保证不死在你家中，他们会死在很远的地方。”

杨征一脸苦涩，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拉他下水。

但这水很深，惹妖王，这地界，还真没多少敢做。

李道一道：“你不愿意？”

杨征道：“损失几个女子，总还过一家老小都死。”

李道一道：“明天死，总好过今天死。何况今天必死，明天却不一定。”

杨征道：“少侠，你又何必逼我，今天发生的事，我绝对守口如瓶。”

李道一道：“我既不是你朋友，你也不是我家人，单凭一张嘴，很难令人信服。”

杨征道：“少侠如何才信？”

李道一道：“白纸黑字，我受雇于你，杀驼铃峰甲矛一干人等，事成后，你付我一千两白银。当然，我不会要你的银子，只需给我这张纸就是。”

杨征神色变化，时阴是晴。

当剑鞘缓缓推进，他立时决断，从案牍上拿起纸和笔，借着屋外微弱的光亮和超强的眼力，写好交给了李道一。

李道一扫了一眼，收回剑鞘。

他笑道：“不用丧着脸，我替你办事还不用你给我钱，你该偷着乐才是，这等便宜买卖，天下少有。”

杨征道：“少侠实力老夫领教了，但对上驼铃峰，恕老夫多嘴一句，少侠只怕九死一生。”

李道一道：“以前有人做过？”

杨征道：“没有，起码没人像少侠这样，敢孤身一人。”

李道一道：“所以我才要做，何况我也没说要和驼铃峰过不去。驼铃峰有没有敌人。”

杨征眼睛一亮，“少侠打算栽赃嫁祸？”

李道一道：“这话太难听，并不是栽赃嫁祸。”

杨征道：“哪叫什么？”

李道一道：“不叫什么，因为不是我做的。”

杨征抚须一笑，“对对对，少侠并未做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少侠没什么关系。驼铃峰的死敌是良平岛，妖王是个女子，叫做千眼妖王扇琉璃。”

李道一道：“这个没用，你得告诉我良平岛和驼铃峰到底有何恩怨，双方的底细和位置，人手如何，行事风格如何。”

杨征闻言，从架子上取出几份卷宗交给李道一。

上面便详细记载了良平岛和驼铃峰的各种事情，极为详细。

李道一便在这里细细看，好像根本不怕杨征突然出手。

杨征道：“少侠可要喝些酒暖暖身子，老夫家中别的没有，但这酒，一千石还是有的。”

李道一头也不抬的说道：“不爱喝酒。”

杨征道：“如你们这等少年，出来闯荡，总是要长剑配酒，才算潇洒。”

李道一道：“潇洒的人并不因为剑和酒才潇洒，他就是喝水，他也潇洒。若是无趣之人，就是给他天下最好的剑，最好的酒，他还是无趣。”

杨征闻言，便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的他和刚才的他，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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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依旧泥泞，即便雨已停，风已歇。

一夜的暴雨过后，这天地，突然之前清明了许多。

但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又会变回老样子。

甲矛和手下人过了一个令人舒畅的晚上，脸上并没有疲倦，反而神采奕奕。

这些家伙，现在的身体总是很好。

他们走在前头，轻纱和宁海走在后头。

谁也没有等谁。

只是这路，还是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不知是他们刻意如此，还是真的走不快。

但他们，并不是打算回驼铃峰，而是去另外的几处地方。

这次出来，总不可能单单为了两个孩子，也不是为了那点银钱。

只因为洛倾城所在的位置最远，所以他们才率先去那，之后一路往回走，就能凑够十八童男和十八童女。

妖族的地界并不像人族一般，有各种城池和驰道，都是各自占山为王。

也只有立国后，才有资格和人族一战。

但眼下，能立国的妖族强者，太少太少。

起码这里就没有。

甲矛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数不尽的女人。

他也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很少辣手摧花。

他这点嗜好，驼铃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并没有什么人在意，不就是女人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他知道，慎统领很不喜欢他这点，所以他得低调一些。

高调的人，差不多都死绝了，除非是那种实力极强之辈。

但那是别人，而不是他，这一点，他分的很清楚。

眼高手低，死的往往很快。

就像是现在，他并没有眼高手低，但他太过大意。

仗着驼铃峰的威势，他已经在外面已经横行霸道惯了，谁要敢和他耍脸色，必然要以势压人。

久而久之，便深深的沉醉其中。

所以他死了，他都没看清来人，脖子就痛了起来。

因为出手的人很快，快到他倒下去的时候，还看到身后的人也接二连三的倒下去。

最后闭眼时，他看到了一把剑，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其他人的血。

十一人，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十一人，现在便都成为了地上的尸体。

他们本可不用死的这么快，只是多年来，酒色财气已经掏空了他们的身体，连带着腐蚀了他们的灵魂。

野外的猛虎和圈养的猛虎，并不是一类。

前者依旧是百兽之王，后者只是比较凶猛的家禽。

李道一手中的剑，很快。

但他出手算不得不快，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有一个人没有死。

他的剑鞘依然背负，只因为无法收入须弥戒中。

等眼下的事情了结，他会让这剑鞘消失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