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时天已全黑，夏春和坐上宁夏的车，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对你的爱意未免也太明显了吧，我都不记得一个下午他多少次含情脉脉地望着你了。”宁夏一向直截了当。

“别提了，”夏春和微闭着双眼：“就为了躲他我才提前回来，结果他申请了中国的交换生。”“你不带他玩儿不就行了。”宁夏说。“关系一直很好，况且人家也没明确表示什么，我太决绝反倒是自作多情。”夏春和捋了捋额上短发。

“都跟你跟到中国来了，还不明确？”宁夏抬起眉毛，夏春和无奈地看着他：“再说吧，他也挺好的，说不定今后有戏呢？”

“哦……这才是原因吧。”宁夏诡笑着，夏春和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想顺其自然，总不能永远都跟不靠谱的纠缠不清吧。”

“我们老板挺靠谱的啊，听说你要回来都失眠好几夜了。”

“呵呵。”

宁夏把夏春和送到小区门口：“为什么连景明都不告诉？”“我哥出差下午才到，而且要是爸妈知道了，大清早就会来接我，看到陆轩万一直接拉我家住怎么办。”夏春和说。

“哈哈……原来这样。”宁夏把超大号的行李箱搬下车，目送夏春和进了小区。

这天晚上对于夏家而言是格外美好的，下午出差归来的儿子正在陪爸爸下象棋，妈妈在准备水果，一时门锁转动，久日不见的女儿竟也提前出现在门口，一家人高兴地迎上去，忙着拥抱、递拖鞋、搬行李……

每一次团聚都是一颗点亮的星辰，为仍在漂泊的人提醒着远方的盼望。

第二天，夏春和从软和又亲切的床上醒来，伸个懒腰，顺势遮挡从窗户缝隙间漏进来的束束光线。7个小时的时差影响了她的睡眠质量，头有些涨疼。

虽然思维模糊，但她还是能清晰地听见隔壁夏景明房间传出有条不紊的声音，一如夏景明二十多年来所有干净利落的早晨。

夏景明收拾自己了半天，才想起来夏春和已经回来，此刻就在隔壁，立刻放慢了动作，轻轻关上了衣柜，再轻轻提起公文包，打开房门。

夏春和竟然站在门口。

“干嘛？”夏景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哥，是不是生气我回来没告诉你啊？”夏春和穿着碎花睡衣，挑着眉毛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招我生气，见怪不怪。”夏景明摊了摊手。

夏春和握拳稳稳敲在夏景明的左肩上：“原因我今后再说，你快上班吧。”

“鬼丫头，我是不是还要为你保密啊？”夏景明恍然大悟道。“聪明。”夏春和意味深长地笑，夏景明无奈地拍拍她的肩，绕过她下楼去了。

场景格外相似，让开着车的夏景明想起了另一个雷同的早晨。

那是周天策和夏春和双双惹怒夏景明后的第一个周末。夏景明打开房门，看到夏春和站在门外，一脸谄媚的笑：“哥，还生我气呢？”

周天策的担心显然多余了，虽然不是亲兄妹，但相似的经历和共同的童年，早已让两人有了坚不可摧的感情，他们的目标格外统一：维护一个和睦的家庭。

夏景明面对这个妹妹自然也毫无招架之力，只得任由夏春和前后摇晃着，说些：“我哪里敢啊你长大了早晚会向着别的男生的我还是能想通。”之类的赌气话。

夏景明的记忆往后延伸，想到那天的另一件事。

下午三点，夏景明给王童拨去了电话：“童童，我带你去那个好地方吧！”在午休的朦胧中，夏景明的声音格外磁性，王童嗯嗯啊啊地答应了半天，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

穿好衣服下床，王童拉开了窗帘，阴天。近处的几棵树在风的挑拨下，不情愿地摇曳。王童脑中总能浮现茂密的松柏林、林边的田野、以及田野上耕作的农民大伯。她儿时很长一段时间是在乡下外婆家过的，对于乡村有种特殊的情感。

人最本真的记忆往往会停留在他认为最快乐、最无邪、最单纯的阶段，王童常常庆幸自己的这段记忆留在了一个远离喧嚣、贴近自然的地方，特别是在宁夏饱含雷人情怀地说了那句：“我从小生活在城市，所以从小学会了悲伤。”之后。

王童开始收拾桌上的书，将它们按大小顺序整理好，再装进书包。

打开房门，父母的房间半掩着，呛人的烟味仍然冲破房门弥漫在整个客厅里。即使周末，沈红还在上班，而王童只能用好成绩给她安慰。这也注定了她不能和宁夏、夏春和他们一样，经济基础不允许她脱俗。

背上书包、关好门，王童骑上单车逐渐拉开了和家的距离。她加快了速度，每一次这样的疾驰都让她有种挣脱的感觉，这是一种很隐晦的释放，不存在于理性、不存在于责任，只存在于内心最狭小的自私领域，一个17岁女生对生活的轻声叹息。

王童和夏景明在学校门口碰了面，两人往学校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去。

3分钟后，夏景明说了声：“到了！”王童一看，废弃的厂房，四周杂草丛生，天上电线杆横七竖八，怎么看怎么像某个年龄阶段照相的特定场地啊。“夏景明同学，”王童不安地看着他，“我不玩非主流的。”夏景明半天才反应过来，笑着说：“谁跟你非主流啊，走，上去。”

王童看看夏景明指的方向，是一个三层楼的平台，边缘有一个螺旋状的铁质镂空楼梯直达顶部。这楼梯踩上去叫一个震感强烈。夏景明看出了王童的担心，对王童说：“你不会怕了吧？没事儿，我走你后面，要摔你也是摔我身上。”王童一口气差点噎住。

爬到顶端，王童终于领会了这地方好在哪里。从平台上眺望，四周的农田、丘陵、包括学校操场都一览无余，在阳光的照射下，被缩小好多倍的远景似乎被赋予了生命，显得格外闪耀。看到的不再是以往被视线和物体割裂的一块块残缺的拼图，而是天空的一整片蓝、田野树木的一整片绿、以及校园里一整片似曾相识的惊喜。

世界如此完整。

两人在一块水泥台上坐下，夏景明问王童：“感觉怎么样？”王童说：“挺美的，不过晚上应该会很黑吧？”“不……”夏景明摇了摇头：“你完全想象不出我们学校晚上的灯光是多么耀眼，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照亮的。”“哦……”王童点点头。

两人很长时间没了语言，突然夏景明说：“我和春和没事儿了。”王童转过头望了他，愣了半天后说：“那就好，其实……天策都告诉我们了，你和春和不是……”夏景明显然明白了，他笑了笑：“没想瞒你们，只是没必要刻意说。”

正明艳的阳光斜射在夏景明年轻的脸上，很好看，他衣服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飘了过来，王童有些晕眩。

“景明，你为什么想当军人？”王童问。

“因为军人很强，而且肩上背负使命，这个年代，好像都没什么需要用使命守护的东西了。”夏景明说。

“那考出好成绩、上好大学、赚更多钱，算是使命吗？”王童不解。

夏景明想了想：“算吧，但好像又不能算，使命应该是不管境遇如何、不管现实变化，只要人活着，就依然在坚持的东西。”

王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景明，给你听一首我最近很喜欢的歌。”王童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听，递了一只耳机给夏景明。

青峰独特的声音响起，夏景明侧身问：“这首歌又有什么创作背景？”

“这首歌叫《这天》，是青峰在家凯的机车后座写出来的，他说这首歌是写给那些伤害过、或试图伤害他的人，他想告诉他们：我知道你，所以我会陪伴你。”

“陪伴伤害自己的人？有没有搞错？”夏景明不解。

“因为这些伤害过他的人，是他最爱的家人和朋友，他们带来的感动会更多、更让人铭记。至于伤害，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伤害的不是吗？即使是最亲的家人。”王童声音弱了下来。

两人又听了一会儿，夏景明闭上眼问王童：“那你最喜欢里面哪一句歌词？”

“我喜欢倒数第二句：‘自由是我们需要的特权。’”王童笑了笑，“你呢？”

夏景明睁开了眼，突然指着远方的天空笑着：“请让我在你身边，一起穿越这条街。”

王童有点讶异地望向夏景明，耳机里正巧唱到了这一句，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