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宫墙上的碧瓦飞甍上还留有残雪，太阳极其闪耀，温暖的阳光，把整个丰邑城笼罩上一层金纱，万事万物尽是一片祥和之景。只是这明媚的阳光却驱不散冬的寒冷，冷风化为冰刀寻不到来自何处，却刀刀刺在身上。十万精兵已经聚集，皇帝坐在央霂宫中高位之上，俯瞰众生。

央霂宫外黑压压一片，让人看了就心生惧意，将士们目光如烛，站若苍松，大有一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池暝站在文贵妃身后，只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的他。

他依然如旧，身着甲胄，铁衣清寒在这萧瑟的冬日显得更加冷峻。他眉目紧皱，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是誓师时，高喊的口号拉扯着他的皮肤，一声声响彻着整个丰邑城，似乎都能震出城郊树林的宿鸟。

卜出的出征的吉时是午时，此时还稍有点时间。五位将领先两万精兵整顿好率先而行做前锐，提前半日先走。另外八万分成两组，一组今日午时出征，另一组明日再走，督军半个月后带好补给再出发。听文贵妃说，渤雅是今日午时与主将一同出征。

文贵妃有意绕过人群，找到渤雅。

渤雅看到她的一瞬间，万千心绪流露眼底，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吵杂的人声已经尽散，容不得任何人打扰。相顾无言，那瞬间好像已经是千世百世的长久，而千世百世的长久也比不过这一眼的柔情万种，

他莞尔一笑，唇角微挑，他的表情细微到一阵风过就能抚平，似三月桃花瓣落在唇边时微微的抽动。

“一路顺风，平安而返。”文贵妃的声音拉回了渤雅的思绪。他的目光略略失神，看向文贵妃。

文贵妃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他木讷的点了点头，缓缓垂下眼帘，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而池暝一直盯着他，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退却，她想多看他两眼，看这个她很熟悉也很不熟悉的人。

只听后面有人喊他，文贵妃摆手示意他快去吧。池暝抬手在胸前，轻轻一挥以示告别。转过身还未走几步，他再次转过身，看向她，展眉一笑，微微启唇，上下一碰，可没有声音。

等我。

但是池暝知道，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难以言说的默契，相互之间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池暝为这种默契而窃喜。

“走吧。”文贵妃像是叹气一样说了这两个字。她遥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池暝跟在她身后，亦与她同样的心情，那个男子啊，毕竟是她们共同爱着的男子。

“池暝，陪我几日再回去吧。”文贵妃的声音有点颤抖，脆弱的仿若秋日的蝉翼，一碰就碎。

“嗯。”不知怎的，此时她却不想离开这个宫宇，即使它是如此寂寞。

“陪我走走吧。”她们绕过人群，默默的向一条小路行去。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只有文贵妃与池暝二人，皇宫中一些鲜有人走的小路，地上还有着昨夜未消去的霜痕。这些路，文贵妃似乎都很熟悉，她在皇宫中自由的穿梭，就像一尾鱼儿一样。

“曾经，这条路是我最常走的。”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池暝没有接话。

“这条路，是从千慧宫去庄弗宫最近的路。”她依然低声地说着。

“那是……什么地方？”池暝偏着头，询问。

文贵妃忽而一笑，停下了步子，转过身看着池暝“是皇后的宫殿。”明明声音里有笑声，可是她的眼里却尽是悲伤。她们之间的事池暝也知道二三，看文贵妃这个表情她也不忍多问。

文贵妃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着，只是不再说什么。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座宫殿伫立面前。宫殿正门两边还有四位侍卫把手，那侍卫见到文贵妃，纷纷跪下行礼，文贵妃就似没看到一样推开了殿门径直走了进去。

这里就是庄弗宫。

宫殿里有几位宫娥正在打扫，无论是道路还是旁边花枝青草都相当整洁清爽，一看就知这宫殿主人是个喜爱干净的人。那些宫娥见到文贵妃来了，行礼之后便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任谁看来这都不是一个已经荒废多年的宫殿，也许宫殿主人正在做某处赏景品茗或者绣花读书，随时都会笑盈盈的出现迎接。

文贵妃推开庄弗宫正殿的大门，正堂明间后墙中间悬挂着一幅《百鸟朝凤》。画的正下方摆放着一张罗汉床，两侧分别放了八对圈椅。文贵妃走到罗汉床边侧身一坐，那罗汉床上的矮几还放着未解的棋局，一幕幕都像是仍有人在此居住。文贵妃看了一眼那棋局，默默的说了一句“皇上来过了。”

一个宫娥端来茶水奉上后，默默离开，而文贵妃看那棋局却极其认真，她小心的拿起几个子，又落下几个子。

这似乎是她和皇上的默契了吧，这棋局已经多少年了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二人只是努力还原曾经皇后的模样，虽然都明白流年已逝，斯人不在，可还是不忍将这些打破。

庄弗宫至今没有新的主人，茶还是皇后最喜欢的茉莉，棋局仍在继续。

“阿姊，渤雅今儿出征了。副将，他是第一次带兵打仗啊。”唐突的开口，好像有人坐在她对面与她对弈。

“我劝他不要去，他就是不听，这个孩子越来越扭了。”她说话时带着淡淡笑意，就像是在发牢骚，文贵妃的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残局“三年前的事儿，他一直耿耿于怀，去了这次也算了他夙愿吧。”没有任何人回答，文贵妃自己说给自己听。她似乎很习惯这样，这些年可能每当她难过痛苦时，都是这样度过的吧。

“这个丫头就是池暝。”池暝听到文贵妃提到了自己，一阵激灵。“是个好姑娘，渤雅喜欢，我也很喜欢。相信你也会喜欢她的。”她的唇角带笑，祥和温柔。

“阿姊……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回来啊！”

话音未落，文贵妃已经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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