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的是个方脸大耳大腹便便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即便看着何漫露和宋天光一身布衣进来，也没有露出过多的讶异，反而是不卑不亢。

何漫露这才清了清嗓子：“请问先生这里有没有习字帖？”

“有。”那掌柜的合上了他面前的书，抬眼打量了何漫露：“是给谁买的？上学堂多久了？”

“喔，是给我丈夫用的，才开始习字，挑一本字迹端正内容简单的习字帖就好，如果好用的话下次再来买。”既然是要买东西，那当然要把自己的诉求提出来；“丈夫”两个字十分自然地从何漫露的口中蹦出，直到把这句话说完了，何漫露的脸色才微微有些发红。

那中年掌柜似乎并没有被这恋爱的酸臭味影响到，他起身从柜台上抽出几本习字帖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天光：“既然是你习字，你也亲自来挑挑吧。”

此时书肆里还有几个在挑书的书生，看着掌柜让宋天光挑习字帖不免都笑了起来：“郝掌柜，你让这两个农人挑字帖，他们能挑出个所以然来吗？”

又有人笑道：“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想习字，等你把字儿认全了，都四十老童生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当官发财的心，老老实实地种你的地去吧！”

何漫露原本轻快的心情因为这几个蠢材的愚蠢的语言而变得极差，她随意地翻动着那几本习字帖，似是不经心般：“农人怎么就不能挑字帖？你家十八代祖宗俱读书？你家不是从农人发家的？你是不吃粮食还是不穿衣服？这哪一样不是农人提供给你的，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在这儿本末倒置还不知感谢衣食父母。”

那个原本嘲笑何漫露的白面书生压根儿没想到何漫露会出言反驳，被何漫露说得哑口无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只能使用拙劣的语言去攻击何漫露：“你，你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妇人，我们读书人的话你都敢接？”

“喔，原来你在家里都不跟你娘说话的啊？”何漫露这才从字帖上抬眼去看那个口出狂言的小书生，看起来与宋天光也不过是一般年纪；但是都这么大了——竟然还改不了随便出言去嘲笑别人，可见品性之一般，而书也没读进去几分。

与他同行的几个书生也没忍住嗤笑出声，这个小娘子怼人的技巧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当真是一个牙尖嘴利。

所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刚才那另一个出言讽刺宋天光的哪里能看自己同窗被讥讽，摇扇笑着揶揄道：“这位小娘子，你们农家一年到头忙农活儿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挣那几个子儿，倒不如等你生了儿子再去供养他读书。现在还要一边交着人头税一边读书，恐怕入不敷出吧？”

虽说这听起来像是在为何漫露着想，可话里话外的却在讽刺何漫露没钱，却偏偏要做读书梦。

何漫露又低头去看字帖，对于这些低级的揶揄，她都不屑于面对面跟他刚：“多谢关心了，我家有钱。”她扯了扯宋天光的袖子，并不收声：“你看你喜欢这本欧阳修的字帖还是王羲之的字帖？”

“永书之字隽永清秀，一笔一划皆有韵味，这一本的字大多都比较常用且简单，你看看能不能看上这本？”何漫露把那本书往宋天光的面前推了推。

此言一出，刚才还在出言讽刺何漫露的书生们都面面相觑，瞧瞧，他们看见了什么？这个农家小娘子，她竟然识字！而且看帖就挑了欧阳修与王羲之的字帖，看来也是个行家。

何漫露又指了指那一本：“这是王羲之的字帖，颇负盛名。”但也只就此一句介绍。

宋天光翻动两本字帖，指了指欧阳修的那本，“就这个吧。”其实他不大懂这些字帖不字帖的，但是何漫露对第一本书的介绍花了很多功夫，二者相较他当然取前者。

“二两银子。”掌柜的似乎并不为刚才书肆内的风波所动，只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生意。

何漫露利落地付了银子，包好字帖，抬眼打量着那几个眼睛粘在她身上拍都拍不掉的书生：“对了，你们是哪个书院的学生？”

“知、知章书院。”有一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何漫露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五迷三道地就把书院的名字报出来了。

何漫露点点头，离开了书肆。

关于那几个知章书院蠢书生的小插曲并未在何漫露心头留下什么影响，她与宋天光继续采买了文房四宝，买了柴米油盐，有特意去找了葛师傅一趟。

一来是为在葛师傅这儿打两套书桌椅子；二来便是与葛师傅讨论布坊参股的事情了。有钱带着大家一起赚，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有这等赚钱的生意，她当然不会忘了葛师傅。

“布坊，好家伙，我就知道你早有预谋——你跟我订的织布机就是为这个吧。”葛师傅笑着看向何漫露，一副早已看透先机的模样。

“不错，只是之前还未敢确信这布坊真的能赚钱，就没贸然拉您下水，这回我可敢保证，您跟着我来，保管您稳赚不赔。”何漫露傲娇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做生意哪有不赔的？只是漫露你这么大信心，那老夫我肯定是要跟的。说吧，你想让老夫怎么做？”葛师傅捋了捋胡子，“资金么，我还是能提供一些的。”

“嗐，资金么，暂时还不缺。”何漫露摆了摆手，“您还记得那十架织布机吗？”

葛叶君看着何漫露那贼兮兮的笑容，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丫头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都说了一起做生意了，那几架织布机算什么？当时我给咱们布坊做贡献了。”葛师傅看何漫露就像是慈祥的爷爷看孙女儿一般，对于何漫露是极度的宽容，“除此之外，我再出二百两，如何？”

站在葛叶君身后的葛洪堂眼皮跳了跳。要不是何漫露和葛叶君的外貌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他都该怀疑何漫露是不是他的什么私生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