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质问加糖衣的攻击，果然让某人不得不服，他在何漫露身侧躺了下来，算是不再纠结这事了。何漫露舒舒服服地拱了拱枕头，没一会儿就会周公去了。

所以她错过了宋天光那近似叹息的呢喃:“漫，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你，等我。”

次日清晨，王春兰果然早早地来叫门:“吃了没？吃了赶紧走！”

何漫露快步上去开门:“婶子你别急，我们已经吃过了，细软也打点好了。”

王春兰上上下下将何漫露打量一番:“不行不行，你穿这衣服太扎眼了，跟我回去换身麻衣，再裹块头巾，旁人问起就说小时候长了水痘，不好见人。”

何漫露被王春兰这肃穆的紧张感给弄得哭笑不得，她倒不认为那两个公子哥儿会纡尊降贵地到集市上来找她，别说是他们，便是他们身边的仆从都不愿来集市上。“婶子，大夏天裹头巾目标更明显了。这样吧，我去伪装一下，让人看不出来我是何漫露。得麻烦婶子把衣服带过来了。你过来，我们就出发。”

王春兰点头:“这倒不打紧，不过你那伪装，能行吗？”

“行，肯定行。”何漫露点头，但心里也没多少定数。毕竟她想的这一招，也是不知道谁说起过的，只能先试试了，即便不行，也无有大碍。

不一会儿，王春兰就挎着挎篮来了，但是她仍旧带了一条靛蓝的头巾，只怕不成事。但是甫一见到何漫露，她就大吃一惊，“你!”眼前这个皮肤蜡黄，手儿也粗黄的女人，是何漫露！她嗅了嗅鼻子:“噫，咋一股姜味！”

“姜味就对了，把姜擦脸上就这样了。”她对着菱花铜镜照不出肤色，但是胳膊上涂了姜汁，她就大约知道是什么颜色了。要是有姜掌柜的那扇大银镜就好了，何漫露啧啧两声，也只能是想想了，她可再也不想跟沈家有任何勾当了。

换了衣裳，王春兰与何漫露二人便上路了。她们一人挽着一个篮子，何漫露的篮子里放的大部分是细软，而王春兰的篮子里装的是她这些天绣好的荷包。“婶子你确定要拿到集市上卖吗？这么好的绣工，这么新的花样，到这村集上，恐怕还卖不脱。”

此时的天色大亮起来，她们要走小路到隔着一个村的前花村赶集去。

“镇子里风声紧，这几天还不能上镇子。就拿到集市上装装样子，叫我卖出去，我还不舍呢！”这些香囊荷包可是她听从了何漫露的建议，专门针对镇子里的年轻丫头们制作的，这来赶集的都是一样泥腿子出身，地里刨食的哪能在意这些？

何漫露愣了愣，再神经大条她也感觉到了，王春兰这反侦查能力绝对超过了一般人:“婶子，你以前……？”

王春兰苦笑道:“我们家布坊没落了，这些人的手段我是相当了解的。你别怪婶子，你当初说想跟成衣铺合作，婶子就留了个心眼儿，让英英注意着呢。前几次没看出点儿什么，我也就大意放心了，但是没想到，他们这做成衣的，连布料也黑！”

王春兰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都是一样的货色！”

“对不起婶子，还要连累你为我担惊受怕。”何漫露叹了口气:“都怪我，要带着英英，若不是带着英英，他们应该注意不到你。”

王春兰停下脚步嗔怪地看着她:“你这丫头，说啥呢，咱们可是一家人，你瞧你说的见不见外？”

何漫露内心一暖:“嗳，我说错话了。”

两个人没带什么重物，挎着个篮子，脚程轻便，走到集市上时，摊位也才摆了一多半，还有的已经展开了布，占好了地界儿，却还没摆东西、有的正在手脚利落得摆东西，来的早的菜贩子们早已开张与人做起了生意。

说起来，这是何漫露第一次逛草市，是以她看什么都新鲜。

整个草市摆在前花村村口处，横向一字排开，王春兰和何漫露挑了个集市最末的位置摆了三两个荷包，还是王春兰挑挑捡捡的选出的她觉得最不好看的。拿出来的时候却还摸摸索索，不肯放下。

而何漫露的眼睛却一直看向远处的人群。

在原主何漫露的记忆里，她曾坐在马车里带着好奇挑着帘儿偷瞧京都大街的场景，嬉笑怒骂着的人群，冷漠的行者，精致的商铺，新鲜样式儿的食物，还有那千回百转的吆喝声，便是她对于京都商街的全部印象了。

这个何漫露是个愣头青，带着二三随从就敢独自出城，离开京都，她后来看过了很多人，街上的老老少少，盈盈笑着的少女，把糖葫芦舔的滋滋响的孩童，坐在街角歇息的迷茫的乞儿，偶尔的笑骂声，交谈声，对于何漫露来说都是新鲜的。

记忆里的那些陌生又熟悉，跟眼前的这些人重叠。

男人们多半骂骂咧咧，嘴里不骂娘就像是吃饭没放辣椒。女人们都忙碌着，那些买东西的、卖东西的都很麻溜，最畅销的是蔬菜，已经有商贩收摊儿回家了。有十来岁的孩子也在摊位上帮忙，摆好了摊位，一本正经的叫价。

他们的衣服上或带着补丁或有着油污，来去匆匆好像都没把草市当成什么休闲娱乐的去处，只是一群谋求着生存必需品的披着布衣的空洞生物。

大家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只有在见到二三熟人时才笑脸逢迎。没人把清晨的早市当做消遣，买卖完之后，便要开始其他劳作。偶尔有来的早的卖糖人的，总会惹得小孩子哭喊大人们生气，最后不了了之。

除过二人，何漫露饶有兴趣地看着各路行人，王春兰早已摸出绣线，二人各不打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和，倒没了刚才逃难似的匆匆。

沈齐璋的眉头在突突直跳。

“好啊，何漫露，好的很啊。”他冷冷地笑了声。看着面前沉重的一半生着锈一半噌亮的铁锁，何漫露这个名字在他的心底圈上了红圈圈。

即便要玩欲擒故纵也该适可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