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尘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越发恭顺，低头敛目，道：“可是皇上，当日臣女的妹妹在失心疯以前曾指出是大公主殿下与她共同商议了那件事情，而当天下午，臣女去大公主府上求解药，大公主竟真的拿出了解药给臣女，偏巧，妹妹所说的，她和大公主商议计划的望月楼，在当夜就被人屠杀得干干净净，如此多的疑点，皇上怎能就此了结此事？”

皇上的喉头一哽，只觉有一块什么东西牢牢卡在了他喉咙里。

他眯了眯眼，眼底里透出危险的光泽，如一头猛虎般盯着沈卿尘，冷声道：“朕要如何，还由得你来教朕了？”

这是想转移话题了，直接给自己扣上个大不敬的帽子，然后她就得为了自保而开始求皇上恕罪，皇上再一番斥责，命令她退下……

如此，先前谈论的大公主一事又可以不了了之了。

沈卿尘心中透亮，直接跪了下去，惶恐道：“臣女只是心中不服，明明这件事还到处都是疑点，皇上却视而不见，臣女今日便冒着杀头的危险将心中想说的话说出来，若是皇上当真想做个昏君，就此杀了臣女吧！”

她说完，昂起头来，满目决绝。

皇上愣了一瞬，心中只道，将门之女，果真与其他女子不同……

这件事上，皇上心中是知道对错的，他只是想要维护住自己最宠爱的妹妹。总归此事最后造成的后果并不严重，不过是疯了一个沈纤依，死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普通百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事全都不是个事。

可他不能只是一声令下，他还得服众，否则也不必和沈卿尘说这么多了。

他今日之所以叫来的是沈卿尘，就是因为他知道，不论是沈放还是沈牧，都没沈卿尘这个女子好欺负。

本来他以为，沈卿尘就只是个从乡野间出来，他三言两语，便能将她给绕进去，轻易让她承认此事与大公主无关。却没想到，饶是她来自山野，却并非一个见识短浅的软弱女子。

一时间，皇上倒说不出话来了。

他又不能真杀了沈卿尘。

且不说沈家老二现在还在边关尽忠职守地为大周效力，单论此事，沈家人就占了理。

他若是杀了沈卿尘，不仅沈家人会反，只怕连其他臣子的心都会寒个透。

“昏君”两个字，他不敢担。

这些年为了他那个妹妹，他没少睁只眼闭只眼地做些明知不对的判决，那些人大都是没什么势力的普通人，解决起来很容易，朝中大臣们虽心中稍有微词却不至于怎么样。

但这一次，对方是沈家，他知道，难了。

就像沈卿尘说的，明明有那么多疑点他却故意视而不见，只为了维护他那个总是闯祸的妹妹，说出去，他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皇上眉头拧出了一个“川”字，半晌没有言语。

偏殿内一时没有了声音，寂静得落针可闻。

皇上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立在他旁边伺候的内侍紧张地觑着他的神色，又抬眼去看沈卿尘。

看到沈卿尘的样子，他心中不由一讶。

她虽然跪在地上，可神情泰然镇定，仿佛料定了皇上不会拿她怎么样似的。

内侍轻轻咽了下唾沫，暗暗想着，若是皇上真被她这个样子气得杀了她……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殿门口一名小内侍探头探脑的。

他转眼看了皇上一眼，静悄悄地走了出去，低声问道：“什么事儿？”

小内侍压低声音，答道：“靖王殿下来了，正在外面求见皇上，说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靖王殿下？”内侍一皱眉，转头朝殿内看了看，略一沉吟，走进去躬身禀报道：“皇上，靖王殿下求见，说有重要的事情禀报，您看……”

皇上眉毛一抖，几乎下意识地说道：“不见！”

靖王在朝中没什么实权，他最近唯一在做的一件事，不就是调查望月楼那桩案子么？这时候跑来说有重要的事情禀报，显然是案子有结果了。

案子的结果会是什么，皇上心中早已经可以确定了。

所以他才不想见炎靖，此时沈卿尘还跪在这里呢，炎靖若是真查到了结果，岂不正好让沈卿尘听到？

偏他话音才落，沈卿尘就十分懂事地说道：“皇上不必顾及臣女，靖王殿下既然有要事禀报，那沈家的这件小事就先搁置吧。万一为了耽搁了皇上的正事，臣女惶恐。”

炎靖答道：“王叔先前给皇上来了一封密信，信上说了什么只有皇上一个人才知道，然后，王叔就启程回京了。”

“原来如此。”沈卿尘回应了一句，这个话题便聊不下去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片刻，炎靖忽然从她的左边绕到了右边去。

沈卿尘疑惑了一瞬，在一道阴影投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心中恍然。

他竟是走到右边去给她挡太阳的。

沈卿尘心中一阵暖流汩汩，对炎靖的好感越发地浓烈起来。

她不由转头看他，从他的左侧，只能看到他左边的侧颜。他的面具只遮掩了右边从额头到脸颊的位置，所以在左侧看去，能看到半张完整的脸。

先前踏青的时候沈卿尘就注意过，此时逆着光再看，依然觉得他很好看。只可惜，不知那面具底下有怎样一道疤痕，以至于他要始终戴着面具遮掩。

感觉到沈卿尘的视线，炎靖转头来看向她，问道：“本王脸上有脏东西吗？”

沈卿尘连忙摇头，移开了目光，没说话。

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你面具下面的疤痕是个什么样吧？这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炎靖抬手摸了摸脸颊，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又连忙压下，深邃的眼眸低垂，轻声说道：“沈小姐的生辰快到了吧？”

沈卿尘一怔，点头道：“是快了。”

“到时候本王会给你送份礼物去的。”炎靖温和地笑了笑，道：“还望你不要嫌弃才是。”

沈卿尘的生辰，还不一定会办，就算办，也只是请一些交好的女子一起度过，绝不会邀请男子来的，所以炎靖只会送一份贺礼，却不能到场参加。

沈卿尘笑道：“怎么会嫌弃，殿下手里头送出来的，都是好东西。”

一句客气话，听在有着别样心思的炎靖耳朵里就有了不同的意味。

及至出宫甬道，炎靖还一脸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