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梦境的世界中, 从此再无白日。

窗外远处惨烈的火光照亮半边黑夜, 天际边缘处，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在云层中翻滚, 八首蛇神之力封锁着整个梦境, 防止猎物再度逃走。

安倍晴明逐渐适应了被投射过来的末日景象，他从恍惚中醒来, 睁开眼。

金丝红石构成的牢笼映入眼帘，若不是因为被关在里面的鸟是自己，安倍晴明不得不承认这个鸟笼的贵气好看。

将自己困在这里的源赖光不见身影，他扭头, 看着窗外云层中兀自持续散发着力量的魔神身影“竟然不在……”

安倍晴明依稀记得之前源赖光变回少年的样子，也依稀记得源赖光使用了此时之恶。

“圣杯不是已经被毁了吗？为什么他还会使用那股力量？”

刚一动作, 安倍晴明就听到了金属声, 低下头, 他看到一条金色的细链顺着自己的脖子向上延伸, 直接金笼顶端, 伸出手去拽, 玲玲声中，比小指还要细一圈的链子竟然还挺结实。

？？？

艹

这又是什么奇怪操作？？？

“好看吗？”源赖光忽然出现在笼外，他走进几步在笼子边缘坐了下来, 平视着金笼中的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揉揉还在发胀的眉心，妖异的蛇缠花印被他自己的力道按得通红, 脑中生灵的哭嚎无法忽视, 他现在已经是身心俱疲“你是心智也退化了吗？做出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举动, 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源赖光坐在笼子前，倾过身来额头靠在笼壁上，认真注视着被自己锁在笼中的人。

精致贵气的笼子中关着的是他最爱的的晴明，他被自己亲手脱去了常服只余下里衣，银霜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苍白又脆弱。

与想象中一样，这样的小狐狸果然漂亮又可怜。

小狐狸也向自己走了两步，脖子上的皮环是他身上唯一的黑色，更突出他尖细的下巴和脖子上的隐约可见的黛色青筋。狐妖特有的眼底薄红，又让他无故自生一丝艳色，衬着那双由带明亮温柔的眼睛，更让人想要对他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让他眼底的红重一点更重一些，最好能够留下点眼泪来。

少年伸手，在空中顺着安倍晴明的脸颊细细描绘着，他突然弯了弯眼睛“你没有退路了。”

自己已经将这只狐狸从自由辽阔的雪原上捕获，消磨意志，减掉指甲，锁进牢笼，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在这片只有自己与他在的空间里陪着他，那么这只狐狸就会慢慢开始亲近自己，依赖自己，最后再也不会离开自己。

既然承若要在一起，任何一方都不能放手。

“晴明，乖一点，很快就好了。”

安倍晴明贴近笼壁，看着眼前的少年源赖光“你要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吗？你从地宫里带出来的力量不多了吧？”

没有黑白自分的白狐之子笑眼盈盈，柔声说“一直留在这里的话，你会死掉。”

“晴明是在关心我吗？”

少年鲜红的眼中霎时间像是注入了星星一样，明亮闪耀起来，他开心地说“如果在这个分身完成使命之前被你喜欢，那我现在死掉也不在乎的。”

闻言，安倍晴明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诶，晴明你不是早就知道那个本体的性格吗？”

少年脸上浮着愉悦的红晕，来自安倍晴明的关心让他整个人都洋溢起来，他不甚在意道“他就是个妄图颠覆世界的疯子，在你挑明心意之前是一个冷静高明的疯子，在你挑明心意后就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偏执疯子。你的那些式神有一半不都是被他杀掉的吗？现在身为□□的我做出了他一直想做但耻于做出的事情，等我回到地宫将他放出的那一刻，我就会被他杀死。”

“……”

“我突然觉得其实要是在力量耗尽死掉之前，让你也喜欢我的话，那也没什么不好。”

少年忽然站起来，打开鸟笼走进去，整个人都扑到安倍晴明的身上，仰头笑“你心疼了！我看到你在心疼我了！那你现在开始喜欢我了吗？”

“我——”

“嘘嘘嘘。”

少年突然低头埋进安倍晴明的怀中，瓮声翁气道“知道啦知道啦，我都知道你只是为了外面那些人，才会假装喜欢我们的。就算是心疼，你看我也只是与你的那些式神一样，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不将就。”

这样扑过来的少年就像小白，闹腾又懂事，如果不是因为是八岐大蛇的话，或许自己真的可以用力回抱他。

但是，脑海中被术传递过来的末日景象并不是假的，一千年前，当源赖光解开八岐大蛇的真面目为祸天下的时候，那万千的无故生灵的遭遇与这场梦境中的惨状一模一样。

这场梦是基于自己的记忆而生，那血粼粼的苦状，响彻云霄的哀嚎，照亮半边黑夜的火光都是曾经真实存在的。

源赖光这个身份将人间一切妖魔尽数杀死，八岐大蛇的身份又将所有的欲望全部激发，神魔以双重身份在人间挑起战火，为祸苍生，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人类的欲望将这个被困在狭间的蛇神召唤了出来。

源氏一些人的野心让八岐大蛇拥有了观测世界的眼睛，也让他通过源氏新生孩子的□□，带着蛇神的一缕意识降临人世。

那个身负蛇神力量的孩子渐渐长大，他果然很强大，将源氏的阴阳术又推向了一个顶峰，但他同时也是八岐大蛇。

黑暗的狭间中，无所事事的八岐大蛇将自己的意识一点点都倾泄到这具本没有灵魂的身体上，见到了一只小狐狸。

于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月亮。

干净的，安静的，明亮却不刺眼，等他发现的时候，这月亮已经不可或缺，成为了心上月。

“晴明晴明晴明。”少年趴在怀中一直小声笑着“从他那里继承过来的爱，好多啊，都要从这颗心脏里溢出来了。”

这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很温柔，这具身体上的淡香很好闻，被自己抱住的腰腹很柔软，少年着迷地紧了紧手中的力道。

被锁住的人灵秀美丽，但也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宠物，他伸出手摸了摸怀中毛茸茸的头发，很软，但自己并不能沉迷。

一千年前的惨状在历历在目。

五百年前羽衣狐的话语也油然在耳。

此时之恶更是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不能心软，也无法心软。

那些死去的灵魂都还在呼救控诉，我怎么能心软？

即使愧疚得要死，也不能心软。

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晴明，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