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我从洞中逃出来看到外面阳光明媚，田野掠过春风，一片欣欣向荣，心情大好。深吸了一口气，竟然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很。于是就用手轻轻捶打胸口。

突然感觉有人好似站在我身后，我赶快回头看去。原来不是人，而是一个一人多高的石柱子雕刻成的人形童子。那石头人是个憨态可掬的佛门小沙弥，双手合十，将一串念珠合在手里。我转到那童子背后，发现背后刻着两行字：

人生行者梦中游，行过一路再从头。

一世千年白驹过，哪有情景梦中留？

我走近了仔细看，这两行字苍劲有力，很有书圣的风格，想来写下这字的人也是深受王羲之的影响。这诗作实在不怎么样，顺口溜而已，但是道理我却是懂得的。

我顺着石头童子背后望去，那边是一个陡坡，下面郁郁葱葱，好似有一个庄园。于是，我顺着小路朝着庄园走去。

到了近前这才发现庄园不大，更没有守门人。我轻轻推开门往里走，里面几间屋子都没有人。转过前院来到后院竟然是个小院落。和我之前碰到那个会奔跑的纸人所幻化出来的院落大同小异。

忽而听到一阵琴声，时而宛转悠扬，时而好似哄小孩入睡的曲调。我转过一个假山，看见一个美人正在那里抚琴。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假山后面观望，但见那女子：形容姝丽似仙女，肤白如雪骨肉匀。

那女子弹罢一曲，也没有抬头，说道：“郎君既然来了，又何必躲着不见呢？”

我一听感到很不好意思，于是赶快走出来，上前行礼，说道：“姑娘勿怪，在下为妖怪误导，如今被困在梦里。也不知道这梦里的东西到底真实还是虚假，也不知道碰到的人和事是不是真的。如今碰到姑娘，看姑娘形容姝丽，美丽端庄定然不是坏人。在下还有皇命在身，还请姑娘指点迷津使我脱困。”

那女子抬起头来，我一看，果然是：

碧眼琉璃黄金发，柳眉琼鼻火热唇。

好似红樱滴下树，风情解意护老根。

我一呆，赶忙低下头问道：“不知道姑娘你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姓甚名谁？”

那女子笑了，说道：“小女子‘比阿红’。你若是问我真假。我却先要问问郎君来的时候看到我庄园外山坡上伫立的佛童子了吗？”

“看到了，而且背后还有两行字，写的是‘人生行者梦中游，行过一路再从头。一世千年白驹过，哪有情景梦中留？’对吧？”

“郎君果然是好记性。可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我心想：这也算诗吗？但是嘴上却还是赶忙说道：“惭愧，惭愧！还请姑娘指点。”

女子笑着说道：“人生就如同一场梦，人在梦中游荡，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会消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遇到什么人。一路走来，只能前行而不能后退。过了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一万年其实都只是匆匆而已。所有发生的事情只在人的心中，就如同昨天，就如同刚刚发生的一样。然而，这些事情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你在当下怎么也寻不着，就如同一匹白马从你身边掠过，绝尘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白马真的来过吗？还是这只是人的梦幻、错觉？没有什么情景能永远留着，没有任何青春能够永驻。你若问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只能和你说，我当下是真的，过一会是真的还是假的就只能郎君自己琢磨了。”

“太对了，太对了，姑娘的话果然禅机处处，李某人佩服得很。总是活了百年也不过是春秋一梦，朝夕之间而已。哪里有什么永恒！姑娘你可是这个意思吗？”

那女子说道：“李郎天资聪慧，果然适合入我沙门。”

我一听心中十分不悦，然而表面却没有表露出来，问道：“既然时间无永恒之事，为何还要入沙门？难不成入了沙门便能永恒了吗？”

那女子说道：“正是啊，正是啊！这就是贫尼所要说道的事呀。人生如梦，朦朦胧胧，一朝参透，方知其衷。有道是佛度有缘人，李郎正是那有缘之人。既然与佛有缘，为何枉堕凡尘，入我门来，不下阿鼻地狱，超脱九天之外，成个金身罗汉，如何不好？”

我听罢说道：“沙门佛家我不曾信，可是也不反感。我知道佛法无边，能力广大，一个骷髅菩萨窥破女娲神功和着泥土就可以让我再成肉身，想来观世音菩萨，文书普贤，西天如来佛老更是了不得。佛家对我有恩我自当报答，可是我乃中华所生，皇天后土如何能入你西面来的异教？”

那女子急切地说道：“佛家生根中国怎么就是异教？”

我听了深感惭愧，说道：“是了，是了。是我乱讲，佛家已然融入中国并非异类。只是终究非中华产物。我敬重你家，可是却不信你家，不行吗？中国大地，道家土生土长，老聃创立道家，而后又有道教。到如今已经千年有余。老聃比释迦牟尼还要更早，为何我要听你佛家的说法？”

比阿红笑着说道：“若是信了佛家，使你不入阿鼻地狱，岂不是好？”

我一听这话，心中老大不高兴，轻哼了一声说道：“阿鼻地狱也是你佛家为了掌握生死大权造出来的，本来没有。地狱是有的，可是也没让你分成十八个层次？为什么要分十八层次？还不是为了恐吓小民？让人家信你的东西，然后豪夺供奉？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钱吗？地狱就是地狱，人死了就自然去了地狱，再投胎轮回，好人下辈子还是做人，坏人就变猪狗，本来就是自然寻常的事。可是你们佛家呢？非把这个地方占据了去，谁钻马腹谁入驴胎全成了你家说的算的。这本来是你家的东西吗？是你家的地盘吗？是你家的事吗？不是。所以你也别和我说什么阿鼻地狱还是什么地狱了，让人好生反感。这就好像姑娘你美若天仙，本来一目了然。我却偏偏要制定个规矩：你若是想要让你自己也让别人都称道你是个美人需要我来审核，我来准许，若是没有我的批准称呼你美人的就要受刑。或是削鼻割舌，或是刺脑勾肠都，或是油炸火烧都是我想出来的招数。你说这合适吗？”

女子听了十分不悦，然而却无甚辩解，但是心有不甘继续说道：“我佛家有永生不死之法，可使你永生不死与天地齐寿，这不好吗？”

我听了大笑，说道：“与天地齐寿这怎么可能？”

那女子似乎要发怒，说道：“怎么就不可能？”

“凡是想要长生不死的人都是愚蠢的人。不论是修炼佛法还是信道炼丹，都是长寿罢了，要长生怎么可能？更不可能会与天地齐寿？我来问你，你家佛老能和天地齐寿吗？”

“怎么不能？佛祖自然是和天地齐寿的。”

我叹了口气说道：“非也，非也。我听说佛老修炼了五万四千年，直到一千年前在灵山修成丈六金身，是也不是？”

比阿红说道：“看来你这小子还是有点见识。”

“那就对了！”我继续说道，“既然是在灵山修成了丈六金身，就是说是在开天辟地之后了？不然怎么会有灵山这个地方？你要知道，我说小尼|姑，这天上地下都是上古之神盘古所造，用大斧劈开混沌宇宙，清气上升而为天，浊气下降而为地。盘古大神倒在了地上，皮肤变成了土壤，骨骼变成了岩石，牙齿成为了宝石，眼睛变成日月，血液成为江河湖海，毛发成为山林树木。”

比阿红说道：“那有如何？”

我听了一愣，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说盘古大神比你家佛祖还早不知道多少年啊！天地早就有了，西天佛老不知道比盘古大神晚了千百亿年，信他练的佛法再修炼而成的身体怎么能与天齐寿呢？真是笑话！”

比阿红气恼地说道：“我是说只要入了沙门以后的岁月就不会有死亡了。”

我听了大惊失色，问道：“不会有死亡？”

“当然不会！”比阿红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问你，盘古大神哪里去了？”

“当时是死了！”

“对啊！”我大声地说道，“盘古大神寿终正寝以后，又有女娲娘娘和泥造人，这才有人类。我们人所生活的地方正是盘古大神的躯体。可以说我们就是在自己父辈的身体上存活，以父辈的血肉为食。既然我们活着都是靠祖辈的公德，我们怎么能不崇拜祖先？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天父地母，尚且不能永存，何况是区区人类？更不必追求什么与天齐寿，只要修身养性，长寿百年即可，又何必执着生死呢？你佛家要求放下执念，你却用生死、地狱对我威逼利诱是什么道理，这些难道也是佛家教你的吗？”

我几句话说的那女人羞得满脸通红，一对樱唇紧闭，双目冒出寒光，好似要把我冻住。

我看到那女子如此模样，感到可笑。说道：“如果人都要永生那还生孩子作甚？还有父母二词何为？当年如来佛老在灵山修成丈六金身，被孔雀一口吞在腹中，他刨开孔雀脊背而出，心中大怒要杀孔雀，被人劝住，无奈之下就封那孔雀为大明王菩萨，故而大家又称孔雀为佛母。没错吧？小尼|姑，你看到没？就连佛老都是有娘的人啊！我来告诉你世间的真实吧！我们的父辈，就是爹妈，这你知道吧！他们喜结连理生下我们，其实我们就是他们。等到父辈百年消亡，我们就替父辈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也还会有子孙，子孙还会有子孙，就这么一直传承下去。父辈是过去，我们是现在，子孙是未来。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就是永生。不光是人，天下万物都是如此。佛老也不例外。如果哪一天我们不能再存在下去了，那就是灭亡的时候到了。能坦然地接受命运才叫做‘了不起’！可悲啊，你们佛家无人矣！竟然叫你这样的人来度我？真是笑话！你那点学问去蒙学院当先生都不够格呢！你还是回去好好和佛老如来学个二三百年再来理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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