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小妖怪本是尸陀林主身边的近侍，专门照顾尸陀林主的起居，这一次是按耐不住寂寞偷跑出来的。那小妖看了我的形容，误以为我是尸陀林主的亲戚便吓得双腿打颤，又看到我身边有猪妖和牛妖，以为是地狱用大锯子锯开亡灵的妖魔，更兼又有众多骷髅兵，当下便认定我跟尸陀林主有莫大渊源。这一次偷跑出来本来就心惊胆颤，再被我一番恐吓，当下就把那咒语念个干净。

学来了咒语，我十分好奇，于是一手持那晶石，另外一只手抚母婴石，然后口念咒语。突然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却又双目刺痛不已，我赶快闭上眼睛，只觉得耳边一片大风呼啸之声，旋即便是一阵雷声袭来，我双目虽然紧闭，但是却也能感觉外面一阵电光火石。不多时，只觉得外面平静下来。

我睁开眼睛，一束金光刺眼而来，我双目许久不见阳光，只感觉一阵刺痛，便赶快闭上眼睛。就在此时，我的耳边响起一阵优雅的笑声。那笑声不大不小，却好似父辈安详。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连忙问道：“在下黑水宇文周，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在此？”

忽然，我又感觉眼前没有之前那么亮了。却又听见一个声音说道：“宇文周，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放心吧，不会伤到你的眼睛的。”

听到那人这么说我便睁开了眼睛。此时，只见天空比之此前大亮，却又不伤我的眼睛。但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站在那里。

我一见，赶快上前行礼。问道：“不知道是哪位菩萨，在下宇文周，这厢有礼了。”

那菩萨笑道：“我知道你是宇文周，可是你却不知道我是何人？”

我回答说：“一见便知道是菩萨，只是我宇文周并非沙门中人，实在不认得，还请菩萨见谅。”

菩萨说道：“毒达。”

我一听大惊，连忙跪倒说道：“想来是尸陀林主，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见谅。”

菩萨说道：“大巫宰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

我便起来和菩萨说道：“我曾经听闻佛家重视因果，凡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我今日能够在这里见到菩萨定然是前事的因而导致此时的果，然而却不知道这果又是何果的因呢？”

菩萨笑道：“大巫宰你怎么不看看这是哪里？”

我听罢，赶快看向四周。只见旁边好像曾经有一个大坑，里面塞满了东西，然后填了土，如今却露出一个土包来。在那土包的周围满是木头碎屑。我有看了看远方，一派东北景象，只不过如今却是已经到了初夏，着实看不出什么来。

于是回过头来说道：“菩萨还请见谅，火德愚钝实在看不出来。”

菩萨微笑用手轻轻一点，那土包上面的土立刻分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我赶快上前一看，居然是一口棺材。那菩萨再用手一指，旁边的土有分散了开来，我上前一看居然是一堆白骨。旁边还有一颗骷髅头。我十分不解，问道：“菩萨我还是不明白。”

菩萨笑了，双手合十，说了一声：“南無阿弥陀佛！”

突然之间天空便黑了下来。我心中一惊，赶快用手按住环刀刀柄。菩萨见了笑着说道：“大巫宰不要惊慌。只是四周的景色白天看来和晚上看来大不相同。现在天黑了，你再看看，这是哪里？”

听到菩萨如此说法，我赶快再看。不觉大惊失色，说道：“这，这，这不就是我打破兔妖冰玉壶后醒来遇到食尸鬼的地方吗？”

菩萨说道：“善哉，善哉。你总算是想起来了。”说罢，菩萨再拍了下手，突然之间天空便大亮起来了。菩萨双手合十说道：“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就是起点。”

我心中疑惑，问道：“赶问菩萨，何有此言？”

菩萨说道：“大巫宰你虽然地处东胡，但是却也是个贵人。也曾经权倾一时，名满天下，东胡之地何人不知道你的名声？想你青年之时，衣食无忧，读书作诗，约朋会友，美人在侧，你尚且惆怅不已。那以后你猛然发达，红极一时，可是也不免要身死人手，为烈火灼烧，你可曾感慨世事变化无常？上京城下，你大义凛然，亲自断后，送走一城百姓，当你打破冰玉壶的那一刹那，你是否执着于爱恨之间？猛然醒来的时候已经来到阴间，在这里你几经辗转，独自琢磨黑魔法，摆弄尸体，召唤阴兵，下了坑道，毒杀鬼婆，触摸母婴石回到尸林上京城外的起点之处，你现在还执着于想要复生吗？”

我听罢回答道：“菩萨你说的全是我的往事。想来当我吟诗作赋的时候，许多人尚且不能温饱。可是这一切也并非我所愿意的，也是我力不能及的，即便我想要让天下苍生幸福安康可是我又怎么能做到呢？我死在上京城下，来到太幽山里，并没有见到一个智者，不曾被哪家神佛点化，哪里知道这许多？一切都要靠自学自悟，自然要动起来。自己琢磨来，琢磨去，研究黑魔法，摆弄僵尸骷髅，学习白骨剧毒之术，也没曾想过有什么缘由。偶然听说有复活之路，自然要去看一看。菩萨你说的想来想去的这些东西太过复杂，我根本就没有曾经料想过。何况，不论是在火刑柱上，在上京城下我未曾想到菩萨你说的这许多，即便是我想了又能够想到一些什么呢？我毕竟是一个人，人和神的素质存在巨大差异。就像一只蚂蚁和人的差异一样，你偏偏要一只小小的蚂蚁想它那些人生的道理，什么爱恨交织，生老病死，仁义道德，蚂蚁又怎么会想到呢？”

我本就无所顾忌，索性一说到底：“我在这太幽山中摆弄尸体，琢磨魔法，这不也是和小小的蚂蚁整日忙碌一样吗？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也根本用不着想。想是多余的，只是动作罢了。就像走路，可以先迈出左腿，也可以先迈出右腿。我只要迈开步子就好了，为何还要问是先迈左脚更有意义，还是先迈右脚更有意义？在这太幽山里，摆弄骷髅剧毒若是问我这些有何价值，我实在不知道，我只是要做事情罢了，我又不是石头草木，怎么能干呆着呢？不过，若是菩萨问我在这之中我得到了什么道理，我却是有的。”

菩萨问道：“大巫宰得到了什么道理？”

我说道：“人就是在自己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却不知道万物有灵，当然可以从万物的角度来看世间万物，也包括人。人总是把那些自己看不明白的东西认为是怪异的，殊不知，人本身又何尝不怪异？人非要把飞天巡海的夜叉，夜间行走的骷髅，墓地徘徊的鬼魅说成是妖怪，又怎么知道在夜叉和骷髅看来人不是大妖怪呢？菩萨你说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就是起点，我也是明白些的。无非就是说人生之前是死的，人死之后还是死的，其实这就是一个从死到死的过程，人有如何执着于生？菩萨可是这个意思吗？”

菩萨说道：“大巫宰说的确实不错。人不能执着于私下之见。但是我的意思却也不全如大巫宰你所说。大巫宰你活过，富贵过，英雄过，可是就当大巫宰你一个人琢磨摆弄那些僵尸骷髅的时候，不是也曾经感叹世事无常？人毕竟不是蚂蚁，人毕竟不是草木。虽然神人素质差异巨大，可是人却也并不是毫无作为，人仍然可以思索，这是蚂蚁做不到的。不能认为人和神之间有差异，想不到神之所想，悟不到神之所悟，就不想不悟，那岂不是枉为人吗？虽然人是万物之一，和世间万物一起衍化。虽然决定不了万物的走向，但是终究可以决定自己的内心。如果人就像蚂蚁一样活着，只是忙忙碌碌，从不关注自己的内心，那么为何又要成为人，去做蚂蚁岂不是更好吗？人思索自己，思索万物，最终定然会大彻大悟。”

我不解地问道：“菩萨，既然人终将死去，大彻大悟有能如何？还不如继续活着的好。”

菩萨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活着就是死了，死了也是活着。又何必执着于生，又何必执着于死？”

我不服气，说道：“既然能够生，又何必去死？天下万物哪个不是贪生怕死。即便是大罗神仙，还不是一个个怕死得紧？全都挣着能注册天箓得个天籍，在蟠桃宴会上喝口清汤延年益寿？”

菩萨说道：“既然如此，胡巫你来看！”

说罢，那菩萨边上便又出现一个女菩萨，那女菩萨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寻常女子，生得美丽动人。本有的这个菩萨也是变得形容俊美的男子。这一男一女两个牵手而立。忽然，一阵大火蹭腾而且，那火焰炙热地把我逼退了十几部。再看那火焰，已经将一双男女包裹在当中，烈火熊熊不一会就把那一双俊男美女烧成了骷髅。那骷髅浴火之中，双眼喷出火来，张开嘴巴又从口里喷出火来，火焰一串一串围绕在那双男女四周。

我看罢说道：“菩萨，我宇文周似乎又有所得了。菩萨的意思是人活一世，虽然有爱有恨，但是终将回到起点，即便一生繁花似锦，贵不可言，最终还是会化作一堆白骨。即便如此，人的灵智总是比牛马畜生要高得多，畜生愚痴不能参悟，人却可以领悟真谛，只要勤于思索，最终必然大彻大悟，到了那一天即便是身处于熊熊烈火之中，照样能够得到心灵的宁静。”

我话音刚落，突然之间天空大亮，我不觉闭了闭眼，再睁开便看到菩萨伫立在跟前。菩萨说道：“善哉，善哉。虽然你还没有大彻大悟，但是却也已经知道通往大智慧的通道了。我费力点化你，种种设置只有一个目的，其实就是希望你能在太幽山里做个刑狱提点的判官。”

我继续说道：“菩萨，宇文火德在这里感谢菩萨的点化。但是，即便如此我却还是想要活着，而不是死了。”

菩萨惊诧不已，问道：“为什么？”

我说：“菩萨，禅机我是懂的。但是懂得了并不一定信可。人确实总是要死，畜生愚痴也是要死。菩萨以为人活着就是要思索，掌握大智慧，大彻大悟，而不是贪图富贵和荣华富贵。但是，菩萨你可曾想到，即便是愚痴的畜生也好，即便是聪明的人也罢，他们不去思索，不追求大彻大悟难道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吗？我并不这样看。我认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不论是人也好，是蚂蚁也罢，又或者是魑魅魍魉，活着就是一种意义。这种意义就是来源于死。正是因为有了死，所以活才有意义。活就是对死的一种抗争，用不着大彻大悟，活本身就是意义。”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菩萨你做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希望我大彻大悟。我自从见了菩萨，菩萨便问我有没有大彻大悟；我回答说我远远没有大彻大悟，经过生死一场我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人其实才是真正的大妖怪；菩萨你认为领悟这些是完全不够的，蚂蚁牛马这些畜生没有大彻大悟的能力，但是人有这种能力，既然人有这种能力人就应该追求大彻大悟。追求大智慧才是正途。菩萨，我说的对吗？”

菩萨叹道：“我早就听说黑水宇文周博学多闻，没想到今日领教了。你把我们二人的对话概括得很好，很好。我认为人不应该追求什么荣华富贵，追求大智慧才是正途。你接下来却认为大智慧根本也算不上正途，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正途。”

我回答：“对！正是如此。”

菩萨叹了口气说道：“宇文周，你我说的并不是一个事情呀！你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活！”

我不以为然，说道：“活便是了，又要谈什么怎么活？活便是最大的意义了。”

菩萨不语，半晌说道：“你这胡巫强词夺理！”

我说道：“菩萨，世间复杂并不是只有沙门一家可以说万物。”

菩萨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我笑着说道：“人家都说佛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菩萨，若是果然能够普度众生，何不让我还阳？再活上一次，兴许便知道应该怎么活？”

菩萨听我这么一说，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个胡巫，牙尖嘴利，我本来以为你与我讨论禅机，可是你绕来绕去，却是要还阳。”

我脸蛋一红说道：“菩萨怎么这么说呀？我其实一开始真是是讨论禅机，在和菩萨说了这一会话，忽然觉得活确实是意义。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想到这一层，确实是和菩萨对话这才想到的。菩萨何不让我再活一次，体悟怎么活？”

半晌，尸陀林主说道：“好吧。我佛家也谈一个缘字，你这一世的缘还未了结，留你在这里也是枉然，这便回去吧。”

我大喜过望，跪地便拜。俄而我又问道：“菩萨，我才来的时候听说有上京城的赫连小姐是怎么回事？”

菩萨说道：“那是为了试试你有没有色心！”

我又说：“请问骷髅海是怎么回事？”

菩萨说道：“那是在阳间做了恶的人死后所化，在那沸腾之海中受苦，偿还业报。”

我不解地问：“不是说骷髅海是骷髅多如海，而不是真的海吗？”

菩萨大笑，拿出一面镜子说道：“你看这镜子，这叫做太幽镜，你的一切全在这镜子里。那豺头的妖魔是我用一根人骨幻化的，说来你也信了？”

我叹了一口气，原来这太幽山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只不是镜中之影罢了。看起来和真的一般无二，可偏偏不是真的。

我又问：“那么猪妖，牛怪，我召唤的骷髅兵，手中的晶石也是假的吗？”

菩萨说道：“猪妖是真的，牛怪是我造的。本来是想让你做判官时做助手用的。土魔也是我造的，为了护你周全。召唤骷髅兵却是你在太幽山中修炼而来。我为尸陀林主，顾名思义，这太幽山里多的是骷髅僵尸。不过，呼唤阴兵的法门想来你本就是会的了。至于晶石。”菩萨欲言又止，说道：“至于晶石，那便不能说了。”说罢，菩萨送给我九块晶石，说道：“晶石的用处你自己参详去吧。在我这太幽寒林之处，你那太乙玄门的法术用不得，若是强用，丹田必然破裂。回了阳间便可用了，而召唤骷髅的法门却用不得了。非要无日无月方才能用。躺下吧，待我念过经文你便回到阳间去也。”

有道是：花瓣落处花更艳，树榕垂下树更深。有缘总是能回首，爱恨相交难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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