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岐自小长在城主府，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进行训练。

曾经的姜岐，无时无刻不想着屠尽胡人，为父母报仇，因此，他很少关心外面的事情。

在大齐，十六岁已经可以婚嫁，但是他现在都十七岁了，连一个姬妾都没有，更不用说成亲了。

姜武其实待他不差，各种资源都优先给他，远的不说，他身旁的那杆长枪，就是用当初那头莽荒象的獠牙打造的，价值千金，实打实的战兵。

当初这杆莽荒枪，有多少人眼红，但是姜岐只是斩杀了几十个胡人，就被姜武赏赐给了他。

相对于外人，毕竟还是本家令人放心。

只可惜，姜岐一心只想着报仇，毁了他的一小半基业。

带领这个车队的是一个黑水精骑统领，名叫卢奇，今年已经年过三十，正处壮年，满脸横肉，油光发亮的头上纹了一只猛虎，显得分外狰狞。

他当初注入的凶兽精血是剑齿虎，修炼的是黑风化煞功，实力十分强劲，只差一步之遥就可突破入化境。

此人一向自视甚高，除了姜武和雷钧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被他放在眼里，自然也包括姜岐。

姜武也是怕再次出现意外，因此这次才派他过来收尸，却未料到姜岐还“活”着。

卢奇挥手道：“在此休整，喂马进食，半个时辰后出发！”

说完，便带着麾下的黑水精骑往镇上唯一的一间驿站走去。

一名黑水精骑看了看躺着马车上的姜岐，小心的问道：“大人，是否把姜统领叫上！”

卢奇闻言，瞥了姜岐一眼，冷笑道：“败军之将，何足道哉，不用管他。”说完便挥了挥马鞭，扬长而去。

那名黑水精骑讨了个没趣，连忙伙同其他黑水精骑跟了上去。

卢奇说这话的时候，帮姜岐驾车的那位军士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等他走远了，才小心的看了一眼姜岐。

只见姜岐面沉似水，无喜无悲，看不出什么表情。

姜岐见四周的军士都掏出干粮开始吃，看着小心的候在他旁边的那个壮汉，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壮汉有些受宠若惊的道：“小人名叫周大，大人有事直接唤我就是！”

这些普通的士兵地位并不高，以往那些黑水精骑对他们哪个不是颐指气使的，哪会像姜岐这样还问他名字。

周大身形魁梧，足有八尺之高，但是在姜岐面前仿佛凭空低了一个头似的。

对于这种毕恭毕敬的感觉，姜岐并不适应，不过看周大的样子，估计就是他说了，还是这样。

于是，他直接问道：“这里是何处，距离黑水城还有多远？”

周大回答道：“此地名叫乱石镇，距离黑水城还有十里的距离，翻过前面那座小山就可以看到。”

他心里奇怪，为何大人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看着姜岐干涸的嘴唇，他问道：“大人可是饿了，我去前面的客栈帮大人买些吃食过来！”

姜岐摆了摆手，看着四周军士吃的东西，直接道：“不用麻烦，就吃军粮，你那里可还有多的？”

“有有有！”周大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放了四张面饼。

从遭遇埋伏开始，连番苦战到现在已经有一天一夜了，姜岐肚里早已是空空如也。

闻着淡淡的饼香，更加饿了。

拿了两张面饼，便开始吃了起来。

面饼的味道并不好，里面不但有磨面时掺杂在里面的麦壳和细小的石子，还有着周大身上的臭汗味。

不过现在天气已经变冷，面饼被放在胸口，捂得还有一丝热气。

四周那些军士都吃的很香，不时有路过的镇民狠狠的咽下唾液。

姜岐也是饿急，就着凉水，细细的咀嚼着，将里面的石子吐出来，然后把口中的面饼咽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响起噗噗噗，连绵不绝的吐石子的声音。

这个面饼十分厚实，姜岐吃了一个便感觉到有些饱了。

看着手中剩下的面饼，他实在是咽不下去了。

以往他虽然过得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也是时有荤腥。

他朝一个角落挥了挥，道：“小孩，过来，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浑身脏兮兮，脚上的草鞋都能看到里面的脚趾头。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那里看，视线一直盯着姜岐手中的面饼。

其他的小孩都被母亲拎回家了，只有她还躲在那里看着。

听到姜岐的话，小女孩明显有些意动，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但是看了看那些军士，她却又迟疑的不敢上前。

姜岐现在的伤势已经有所好转，便拿着面饼下了车。

周大嘴张了张，看着小女孩瘦弱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把口中的话说出来，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面饼，顿时被哽的直翻白眼，连忙拿过水囊，大口灌了几口水，才缓了过来。

对于身后发生的事，姜岐并不知道，径直来到小女孩面前，才发现她比想象中的还要瘦小。

破碎的衣服可以看到里面凸起的骨头，小女孩头很大，一头枯黄的头发，干巴巴的就像营养不良的杂草一样。

见到姜岐过来，小女孩明显是想跑掉，但是看着他手中的面饼，又强行忍住了，浑身瑟瑟发抖，显得十分害怕。

姜岐也不多言，将手中的面饼递过去，道：“拿去，吃吧！”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手上很脏，指甲缝里都是泥土，手指瘦小，就像伸过一双安在竹竿上的鸡爪一样。

她接过面饼。却没有第一时间吃掉。

抬头看了姜岐一眼，像是要把这个相貌记在心底一样，然后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细细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谢谢大人！”

说完起身拿起面饼紧紧的抱在怀里，然后跑了。

姜岐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返回到马车上。

那些军士都已吃完，把剩下的面饼包好，又小心的藏了起来。

在姜岐看不见的地方，小女孩揣着面饼，心都要跳出来了，飞快的往家里跑去。

终于有吃的了，娘亲的病也会好的！

一想到娘亲又可以起来教她缝衣做饭，又可以用暖和而又粗糙的手摸着她的头夸她乖巧，小女孩的脸上不由得露出甜甜的笑容。

“娘亲，有吃的了！”

小女孩推开家门，高兴的喊道。

但是回答她的只有漆黑一片的房子。

“娘亲！”

小女孩又喊了一句，捧着面饼冲进卧室。

“啪嗒！”

原本视若珍宝的面饼掉在了地上，过了片刻，这个小小的房子，响起呜咽的哭声。

这，只是整个西北之地的一个小小的缩影。

另一边，那群黑水精骑也都酒足饭饱，精神抖擞的回来了。

卢奇没多看姜岐一眼，挥了挥手，这个车队又开始行驶了起来。

一路无言，翻过一座山坡，一座城池，像一头狰狞的巨兽一般匍匐在这片荒原里。

姜武治下四十万人口，占了西凉国十分之一的人口。这座黑水城里就有二十多万，其余的，零零碎碎的分布在其他小城镇。

黑水城四面环河，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虽然对当初那头莽荒象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普通人想攻下这座城池却十分困难。

经过历代黑水城主的发展，黑水城墙高达三丈，整体采用坚硬的大青石筑成。

因水量充沛，此地算是这片荒原最肥沃的地方，黑水城分内外两城，内城住人，外城圈占了大量的田地，一旦发生战事，也能据城而守，自给自足。

田地虽多，但是却养不活那么多人的，因为，这地实在是种不出多少粮食，再加上时不时的战乱和兽潮，生存在底层的民众，日子都过得非常苦。

这是姜岐第一次亲眼见到古代的城池，感觉有些震撼。

黑水城的城墙并不美观，整体简洁粗犷，大青石经过时光的打磨，颜色变得有些阴沉。

有些地方因为破损而重新修补，与老旧的城墙颜色不一，就像补丁一般。

城墙之上，不时有着黑褐色宛若颜料一样的东西涂抹在上面，那是血迹！

厚重的城墙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但是车队里士兵的神情却一下子都放松下来，因为城墙，代表着安全。

在这个世界，只要是野外，不管离城池多近，都是危险之地。

哪怕是卢奇，也是一直保持着戒备状态。

现在，他们回家了。

见到卢奇他们，守城的一队卫兵连忙费力的转动铰链，把大门打开。

马车吱呀的行驶着进了城，道路两旁的行人看到车队连忙散开。

虽然回到了黑水城，众人的神情都松懈下来，但却没有交头接耳，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凯旋而归，而是带着一车的尸体回来了。

进入了外城，眼前出现大片的农田，许多人都在田间劳作。

他们衣着简陋，颜色单一沉闷，见到这支车队，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活，静静的看着这支运尸队。

他们已经知道这一次惨败，一千黑水城子弟兵无一生还，一百黑水精骑全部战死，准确的说，还幸存了一个，那就是黑水精骑统领——姜岐。

过了片刻，便从田间传来抑制不住哭泣的声音，那是战死士兵的家人。

但是他们却没有哭喊着扑上来寻找自己死去的丈夫、儿子与父亲。

在这西北之地的人民，他们已经习惯了死亡。

军队代表着黑水城城主姜武的权利，冲撞军队，士兵有权利将他们直接处死，他们不敢冒犯。

但是知道亲人们死去，他们还是会伤心，还是会落泪，然后继续顽强的生存下去。

看着这一道道射过来的目光，姜岐的心情十分沉重，原本事不关己的想法也不翼而飞。

他心中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姜岐，看你干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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