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八爷过了“头七”，我便将八爷珍藏日本武士刀“村正”、玄铁剑和祖师爷画像放入剑袋，背在身上，骑车出行。日本武士刀事八爷从战场上缴获，日军中将中川一村出生于日本的武士家族，被八爷俘虏之后，要与八爷剑法，落败之后将家族传承的“村正”赠与八爷。而玄铁剑则是道门的法器，当年八爷离家出走，所带走的就是这三件器物。而我的目的地就是北京八爷的故居。

此次我所选择的是国道，沿着村镇一路西行，于傍晚时分抵达京都，在八爷的故居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宾馆住下。

第二日早晨，洗刷完毕，奔向八爷故居。

多年前，方姨在北京举办画展，八爷在方姨的劝说之下再次踏入北京城。八爷带着我沿着京城的主城区徒步而行，八爷会在某处沉思良久，回忆久远的往事。

八爷的故居是市中心的某处四合院，八爷站在远处久久凝望，却未曾进入。偶有人从院落中进出，八爷却刻意避开。而见到与我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时，八爷沉默的脸庞变得温柔。而八爷临终之时有一事未了，思索之后，八爷应该是放不下儿孙。

早晨，阳光明媚，树木绿意正浓，我身着长衫，臂缠黑纱，身背剑袋，走进这个八爷徘徊良久仍不曾踏入的四合院。

“请问杨立仁先生在家么”站在院落之内，喊了一声，向主人提示有人前来。

一个中年人走出正房，身形微胖，气质超脱，但又给人以距离感：“小师傅，您是？”

“请问杨立仁先生在家么，我有事相传！”我微微欠身表示礼貌。

一个精神矍铄、满头银发的老年人，面目和蔼，走出门外：“我就是，找我什么事情！”

“杨先生，晚辈前来报丧！”

“你丫的，找刺儿是不，大清早的，晦气！”中年人有些生气。

杨立仁冲年轻人摆摆手，又道：“小师傅是否认错人了！”

“老先生，杨秉谦，您可记得！”

杨立仁神色一怔，面色凄然，喉头抽动，但片刻之后便稳定了情绪：“是在下走失多年的家父！他去了？！”

中年人则略微伤感，但这种伤感如一阵清风拂过，转瞬即逝。

“是的，于6月28日傍晚去世！现葬于山东省宋家楼子！我来这里一为告知，另有一事相求！”我虽对这家人并无好感，八爷在特殊时期被他们划清界限，等同于被赶出家门。他们置亲情于不顾，然现有求与人，自己在礼节上必须得体。

房屋里人也陆续走到门外，一位银发老太太扶着杨立仁，面色凝重，显然已听到了谈话内容，两位中年人则神态平和，无悲伤之情，而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则只是好奇，更无悲痛之意。

寒暄之后，我从怀中掏出两块环形玉石和一对手镯：“这是八爷…哦，你们太爷爷送的礼物，还请收下。”此前八爷时不时拿着玉石凝视，妄自出神，我甚是不解，而现在想来应该是为他们准备的礼物，两块玉佩均刻有云纹，被念力加持，其珍贵程度自不必说。我将两块玉佩分与华葳、华蕤，又将手镯递与华蕤。

“谢谢！”华葳、华蕤分别回答。

“你们要谢太爷爷，他对你们很是挂念！我是为了完成八爷的心愿！”我望着他们希望能从他们脸上读出一丝悲伤，结果两位清秀的少年只是好奇，令我失望。细想之下也不见怪，虽有血缘之亲，但素未谋面，并无温情可言。对两个少年我并不排斥，也许是因为八爷八爷生前对他们有所牵挂。

“老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八爷离开之前被列为‘反党分子’，至今未能平反，带着遗憾而去。希望老先生能出手相助，为八爷平反！八爷临终之时虽未提及此事，但作为八爷的弟子，我有义务为他平反，也是为一位抗战英雄平反！希望先生帮忙！”我言之切切，并起身行礼。

“小师傅，别别别…让老夫受愧了，受愧了！”杨立仁声音哽咽，以手掩面，起身步如内房。随之传来抽泣之声，老太太起身跟了进去。

面对杨立仁的表现，我有些反感，时隔多年，自己虽位居高位，但却不曾寻找父亲，不曾关心他的生死，更没有为他平反，国家政策放开，为冤臣平反，只是举手之劳。而在我提及之后，才自觉有愧。哎，身居高位之人，所思所想，也许与我等平等百姓有所不同吧，类似于相雯的父母，在七品之官尚且如此，何况此京城之内。

“哎，小师傅，太爷爷，长什么样啊！”华葳凑了上来，好奇的问道，华蕤在旁边点头符合。

“呃…”我沉浸在思索之中，被两人问的竟一时语塞。

“放肆！回去，这个问题是这时候问的么！”中年人厉声道。

杨立仁被太太扶着从内房出来，重新落座：“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我如实回答。

“修平？是父亲取的名字吧！他曾提到过下一代弟子的辈分为‘修’！他老人家生活的怎么样！希望他老人家能原谅我这不孝子孙。”杨立仁又生伤感。

八爷的音容又浮现眼前，令我眼睛湿润，悲上心头。

“八爷，他过的很好，晚年生活有女儿陪伴，子孙绕膝，享尽天伦之乐！去世之后风光大葬，安眠于风水宝地，庇佑后辈。”

“女儿陪伴？父亲有女儿！？”

“不是，是一位有缘之人，奉八爷如侍双亲，让八爷颐养天年！”我又想起了方姨，微微一笑，温柔若水，此刻眼睛更为酸涩，视线模糊，不可在陌生人眼前落泪，自己极力克制。

“修平，请你帮我引荐，让我当面谢谢那位女子！此生对父亲愧疚之至，感谢那位女子为我尽了孝道！”

“见不到了！业已去了！”言至此处，再无法克制，泪水崩落，自己已然失态，唯有闭上双目以稳定悲伤之情。

“小哥哥，给你纸巾…”

华蕤坐在身旁，递了纸巾过来。

“谢谢！”稳定情绪，待声音平稳之后，才开口说话。

“华蕤，论辈分，你应该叫叔叔，不要乱了辈分。”杨立仁言到。

“啊，才不呢，他和我年龄差不多，叫不出口。”华蕤表情极不情愿，抱怨道。

“老先生，不必如此，我与你们生活于不同的环境，本不相识，日后生活也更无交集。你们位高权重，我等布衣小民，实属不必！”当年你们与八爷划清界限，今日我也要与你们划清界限。

一家人面面相觑，没有言语。

“老先生，我的请求您能否答应！”我追问道。

“修平，我答应你！一定向组织申请为父亲平反！还他清白，我保证！”杨立仁有些激动。

“好！修平先谢过了！”我起身行了大礼。

礼毕之后从包中取出八爷的牌位，并从剑袋之中取出武士刀“村正”、玄铁剑及祖师之像。

“老先生，希望您能将八爷的牌位置于杨家宗祠之内，让八爷认祖归宗。另外这三件物品您一定知道，‘村正’刀、玄铁剑、祖师之像，还请代为保管，因我居无定所，无法对此刀进行保养，更无法对祖师供奉，还请老先生代劳。老先生既已承诺帮八爷平反，三年之后，我会登门答谢，并取回所托之物。老先生费心了！”

“修平，你我之间不存在托付，你所说的事情均是我份内之事，请不要这么客气！”

“好的，先生。事情已经交代清楚，我也不在打扰各位了，三年之后再登门造访。”我起身行礼。

叙别之后，跨上摩托车，沿原路返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八爷虽未言明归入宗祠，但种种迹象表明，八爷并未放下亲情，对亲人有所牵挂。

认祖归宗，落叶归根，为国人之传统。对于我的决定，八爷应该不会介意吧。

回到桃花园，冷清的院落空空荡荡，站在庭院之中无所适从。

高岗之下，桃树之上鲜红的桃子，硕果累累，如此一片桃园。在脚下绵延。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纱帐，灰色的天櫻随风摇摆，花粉如一层细雾飘散。

倚在门框之上望着远方，心里空空荡荡。

转身进入房间，定睛一看，才发现房间内除了大件家具，瓷器、摆设、红木的桌椅已空空如也，这时才想起，八爷在生前已经进行了归置，暂由爷爷保管。原来八爷已就身后之事全部安排妥当。

但那支步枪却仍然藏在床板之下，跨上步枪，拿出全部子弹，踏入陵地深处。

推着装满野鸡的推车，进入宋家楼子，沿街派发，见着有份。

提着最后一只野鸡回到爷爷家，爷爷看着我一言不发，将野鸡递给奶奶，示意她炖了。一言不发，挑起水桶，从村民吃水的水井里挑水，将爷爷的水缸灌满。

餐桌上是奶奶做的四个炒菜，爷爷为我斟了一杯烧酒，示意我陪他喝酒。俩人一言不发，喝完一瓶烧酒，炒菜也被我一人吃的所剩无几。

然后，浑浑噩噩回到桃花园，倒头睡去。

睡醒之后，拿出纸笔，以毛笔小楷书写繁体如下：

吾妹修真：汝见此信笺之时，兄已远去，望毋挂念。八爷预言兄长亲情缘分薄，自幼不曾承受父母关爱，寄于八爷门下，承受教诲，情同父子；相识方姨，待吾至亲。虽自幼漂泊，幸承人关爱，识大体懂是非，未有沉沦。

然至亲已逝，心中悲然，留于此地，空余伤悲。顾决意远去，他若日有缘，必有相逢之日。然思付良久，独挂吾妹于怀实难宽心，汝于弱齿之时未尽呵护之责，弱冠之年未有教育之任，故留书一封，望汝能勤于身修于心，严于律己，刻苦求学，立志成才。

年少之时，至为关键，此时之功，决人生之走向，定生活之基调。吾之早年，广涉百科，饥渴若海吸纳百川，虽涉猎良杂，未敢荒废学业。此次吾去，寻心静之地，安心求学，他日归来，定非比今日。望相见之时，吾与汝各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景，令人宽慰。

汝自幼乖巧，勤学敏思，定能不负吾望。汝自幼承欢膝下，与吾非同，望汝侍奉双亲，毋自忤逆。吾之经历，汝不必挂怀，切莫怨恨父母。八爷曾云：人各有命，唯自强者而不息。八爷之生平，跌宕起伏，岂是吾辈所能比也。

拳拳之心，望汝为鉴。

兄长：修平亲笔。

将此书信纳入信封之内，于信封之上书写：吾妹修真亲启。

将各个房门上锁，并在房门之上画上符纸图案用于防盗，在大门之上钉一木牌：外出游历，不日归来。

将装有棉被棉衣等一应用品的蛇皮袋放置于车座之上，背起背包，带着仅有的几千元钱，飘然离去。

县城一中的大门之上，张贴着入学榜示，名单上第一个姓名为：齐修平。我望着榜示一阵出神，如果一晖也在，第一的位置肯定不会是我。

在众人一样的目光之中，撕下榜示装入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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