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钰枫发泄够了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向皇上行礼：“父皇，儿臣绝未做过此事！”

“物证呢？”皇帝不理他，只问着宇文钰靖。√

宇文钰靖递上一瓶药一封信：“正是此物，信也在此，请父皇过目。”

皇帝看完，冷笑一声：“朕如何知道这不是你编来诓朕的？”

宇文钰靖低头道：“儿臣与山城百姓无怨无仇何必做此事？与疆北合作儿臣也半点好处都没有，更不必替他们谋福祉。而枫王爷则不同，若得疆北支持，枫王爷便能坐上东宫之位！”

“父皇，何不找来巫月族的人和疆北的人问问？”沉默已久的宇文钰烨突然说道：“此毒既然是巫月族所配，又事牵疆北，问问当事人或许更为直接。”

宇文钰靖看向宇文钰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难道他想替宇文钰枫洗白不成？

宇文钰烨却不看他，这些人总以为他们做的事能瞒得过自己，却不想想，那蛛网存在已有近百年，岂是他们能轻易躲过的？

巫月族和蛮族的话不作过多赘述，两人口径一致，皆说是宇文钰枫与他们二人联系拿去毒药，要做什么事却不清楚。

宇文钰枫若不是还在金殿上恐怕要跳起脚来骂人，千忍万忍忍了住火气，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人是如何能听了宇文钰靖的话，替他指证起自己来。

不明白的同样有宇文钰靖，他的确有一张利嘴能说得遍地开花，却没有信心能说服这二人替他指证宇文钰枫，这二人帮他，实在是出人意料。

宇文钰靖看向宇文钰烨，一瞬间明白了，这是宇文钰烨所为。

他自以为自己能算得尽，逃得脱，可终究算不过宇文钰烨，逃不过宇文钰烨。

表面上看，他的确能将整件事推到宇文钰枫身上，可是事实上，宇文钰烨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办法让他也随之陪葬，主使之人是宇文钰枫，行事之人是他，宇文钰烨一个也没有放过。

宇文钰靖终于彻底放弃了对抗，半点栽脏宇文钰枫成功的喜悦也没有。

这件事一再反转，险象环生，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越有意思，不在事情中心的人也已渐渐看不清真相到是怎么样了。

几经曲折，你指证我，我指证他，他抵死不认，在宇文钰枫和宇文钰靖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罪人，大家根本难以分清。

朝堂上再没有哪个大臣敢私下议论，此事已牵涉了三个皇子，再多说一句都是死罪，人人缄默，不敢私论，只是暗自想着只怕今日这金殿不上见血，那烨王爷是要不罢休了。

听闻烨王爷喜欢的那个沈家小姐如今正因为山城的事重病，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原因，才让烨王爷变得如此不顾手足之情，若真是这般，那女子也当真是个祸水。

其实说到底，宇文钰靖和宇文钰枫两个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杀胡膏的人当然是宇文钰靖，去庸城放毒要陷害宇文钰枫的也是宇文钰靖，之所以他要前去投毒无非是想将此事变得罪大恶极，宇文钰枫难逃死罪，他再拿出解药，便能轻易得到皇帝重用，这些心思，宇文钰烨又怎么可能看不穿？

然而之前山城的事，宇文钰枫却也并非无辜，他放任了宇文钰靖的丧尽天良。

宇文钰烨一直逼迫宇文钰靖的原因，无非就是知道宇文钰靖一定会狗急跳墙，将宇文钰枫也拉下水。

正好，宇文钰烨便省了对付宇文钰枫的力气，由着他们二人狗咬狗就好。

皇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看，山城投毒之事本来他特意压着，就是因为太过丢人难看，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事来怎么都是给皇族抹黑，没成想最后竟闹成这副模样，连巫月族和蛮族的人都一清二楚了，更觉厌恶宇文钰枫与宇文钰靖这场互相揭底的戏码。

他坐在高位上，看着下方这三兄弟互相厮杀，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当年，他也是这般与自己兄弟一路自相残杀坐上的皇位，天家无情，手足相残，这似乎是身为皇族的诅咒，永远不会在哪一朝哪一代停止。

好在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格外想得开，把这当游戏看，把当年被扭曲的心理放到他的儿子们身上，他看得很是兴奋，除却山城投毒的事有些丢人之外，他并介意这些儿子们杀个你死我活。

早先他不杀宇文钰靖，是因为要以宇文钰靖做实验，看一看那个猴急着要跳进东宫里的二儿子宇文钰枫懂不懂看人，看不看得穿宇文钰靖一片狼子野心，也有利用宇文钰靖暂做制衡宇文钰烨之用，只可惜宇文钰靖太过无用，就算是皇帝自己暗中帮了他一把，也依然敌不过宇文钰烨。

皇帝看着这三兄弟看了许久，才偶然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儿子，老四宇文钰麒。

“老四，你来说说此事应该怎么办？”他便突然出声问道。

宇文钰麒站在人群的后方，极不引人注意，他总是憨厚，脑子又不够用，所以平日里从不掺和这些事，突然被皇帝点名，他有些忐忑地走出来：“儿臣愚钝，不知该如何。”

他倒也老实，这事儿他可是真不知该怎么办。

这三个人都是他的哥哥，要说都是一般亲的，可是要帮，他却一个人也帮不得，以前帮过枫王爷几次，差点都帮出大麻烦来，再帮下去，只怕他也要脱不得身了。

皇帝不意外宇文钰麒的退缩无能，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着宇文钰烨：“此事罪名已定，你看着办，该罚该杀，朕信你能处理好。”

宇文钰烨点头应是，满朝文武纷纷噤声，这可是皇子，以前宇文钰烨杀过不少人，可那都是外人，从未对自家兄弟下过手，就算与宇文钰枫不和但也都点到为止，这一次，可是真要见血了。

而大周国历史上有名的长达六年“夺血嫡”的故事，也从这一日开始正式拉开帷幕。

宇文钰烨丝毫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当场削去宇文钰枫王爷爵位，幽禁府中三月，罚俸一年，为山城无辜枉死的百姓斋戒一年，每日需供奉菩萨，誊抄往生咒，潜心向佛。

宇文钰靖被押进天牢，静待发落。

凡与此事有涉及之人流放九族，当事之人即日问斩。

巫月族，蛮族和疆北三族勾结皇子意图不轨，残害百姓，巫月族，蛮族归顺大周国，与疆北同属为大周国臣族，三族自与大周国边境接壤处起后退三十里，不得传诏，三族之人不得踏入京中，入京需得脱甲卸器，布衣入城。

他大刀宽斧，铁面无情，宇文钰枫对他的责罚不满，起身反抗，宇文钰烨重拳相击：“二皇子宇文钰枫罔顾皇命，违抗圣旨，送去国寺闭关，其他责罚不变！”

“宇文钰烨！你敢！”宇文钰枫怒极，削去他王爷爵位已忍无可忍，如今更是要把他赶出京城，宇文钰烨还真以为这京中如今是他一手遮天不成！

“我有何不敢？”宇文钰烨蔑视着他。

倒是那被罚的三族一声不吭，对宇文钰烨的处罚没有半点异议。

前一天晚上，宇文钰烨把他们三人聚在屋子里小坐过片刻，他提了一壶上好的酒，给他们三人一人倒了一杯，却没有人敢喝。

“亡族，和站在本王这边，你们选一个。”宇文钰烨没有耐心跟他们像在四方会谈时一般慢慢磨，如果可以他宁愿把这几个人也杀了。

“烨王爷要让我们做什么？”梦露今日也晃不起她的大长腿，惹了天大的祸事，她的族人命在旦夕。

“没什么，指证宇文钰枫罢了。”

几人面面相觑，此事是他们与宇文钰靖商量的，为何跟宇文钰枫扯上了关系？他们当然不知道宇文钰靖暗中在宇文钰枫府上做了手脚，那个阿蛮倒是个有意思的姑娘，家里有位老母亲，舍不得让宇文钰靖杀了，便愿意替他做个证人。

“烨王爷你准备如何对付我们？”萧长老觉得活太久实在辛苦，活得再久也斗不过这些年轻人。

宇文钰烨自顾自喝酒，说话也不疾色令色，反而平淡从容：“本王一向是有功赏有过罚，你们做错了事，罚肯定是要罚的。梦露，你手上还有毒药本王也知道，本王在此向你起誓，这毒再敢在这世上流出半滴，本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救人，而是杀尽你族内所有族人替中毒之人殉葬，你意下如何？”

梦露微黑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冷汗在她的大腿上都冒了出来，说道：“此毒不易配，我已将剩余的全部销毁，绝不会再有了。”

“本王说话一向算话，你最好也是。”宇文钰烨放下酒壶，看着他们三人：“此事你们不答应也得答应，本王心爱的女人因为你们而重症难医，我不杀你们，已是仁慈。”

“我们如何知道烨王爷你不会反悔？”萧长老担心道。

宇文钰烨听了笑了一声，看着萧长老那花白的胡子：“你们有资格跟本王谈条件吗？”

三人缄默。

这才有了今日朝堂上的那一幕，宇文钰靖不是要拉着宇文钰枫下水吗？宇文钰烨乐得帮他一把，把这两个人都惩治一番。

不是所有的正义都是通过光明正大的手段得来的，不要过份探究查找真相的过程，再凛然的大义，也掩藏了太多交易和龌龊。

在朝中当了一辈子臣子的百官们身后冒着冷汗，个个都知道烨王爷惹不起，但像今日这般直接了当地看着时，才知道真正的烨王爷是何等恐怖，踏出殿门的时候他们纷纷长出一口气，今日这早朝太过凶险，不必太久，只用到今日午时，就能看到京中血流成河了。

正如这些大官们所想的，宇文钰烨此次是铁了心地要一鼓作气杀出个血流成河看看，一到午时，菜市场便掉了好多颗脑袋，血流了一地，洗都洗不尽，被斩掉的头颅上他们的眼睛都睁得特别大，个个透着不甘心。

群臣们想着，烨王爷当真是半点情面不讲，不过也怪他们自作孽，不指望他们为百姓做什么好事，但总不能拿着百姓的命当儿戏，山城死了那么多人，若非今日在金殿上那场多次反转的戏码，谁也不会知道原来那竟是人为的，那可真是要遭天谴的滔天罪行。

可是他们也不会替宇文钰烨辩解，那些听闻了真相的官员们，个个都恨不得宇文钰烨赶紧死掉才好，他们便能高枕无忧，安心地混着日子贪着钱财，不会有人天天拿着一把刀悬在他们头顶。

哭天抢地的家眷们怒骂着宇文钰烨魔鬼，禽兽，愧而为人，惊恐慌张的百姓不敢接近宇文钰烨，听说那是位暴虐之人，为了一个女人要杀尽朝中官员，手刃兄弟！

宇文钰烨这京中恶鬼的骂名，更胜以往，哪怕，他做过那么多的事，给出了那么多的牺牲，是为了百姓，为了大周国。哪怕，他们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是祸水的女人，付出了生命，救活了一城子民。

无人知道，真相永不会揭晓。

宇文钰烨自这些骂声中稳步走过，神色半分不改，他听多了这种话，几时放在心上过？

真正愧而为人的，是那些连国家也要出卖，百姓也要荼毒的为非作歹之徒！若没有他们的禽兽行径，山城百姓怎么会死？沈玥璃怎会死？

“少主？”黎锦看了看身后跟着的马车，想着少主要不要去马车避一避，这街上的人骂得太难听。

一把烂菜叶打到宇文钰烨脸上，以他的武功可以轻易避开，却任由他们作贱，宇文钰烨只是想看一看，这些人的心，到底会愚昧成什么样子。

“我大周国百姓，真是无药可医了。”宇文钰烨漠然一笑，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黎锦便觉难过，拿掉他身上的烂菜叶，低头道：“少主，何不归隐？”

“你以为皇帝，会放过我吗？”宇文钰烨神色怪异，终于，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人，真恶心，真恶心这样的自己。

那日望京城的天都带着血色，胡膏胸口缠着厚纱，站在远处望着背影孤寂的宇文钰烨，心想着这世间，当真没有公道可言。

“小胡大人，你身子刚好一些，回去休息吧。”妩娘搀着胡膏说道。

“那日为何是你来救我？”胡膏问她。

“我武功一般，正好做出救你未成的样子，换个人反而会拿不好力道，少主想事情总是周全的。”妩娘媚眼如丝，轻声笑道。

“少主他……唉。”胡膏叹了口气，那日宇文钰烨跟他说完报仇两个字之后，就已经让胡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料来也是，若宇文钰靖真的要再动手脚，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手握解药的胡膏。

甚至从一开始，从皇帝问解药在哪里，宇文钰烨让胡膏说，解药他记在心里的那一刻开始，宇文钰烨就在着手准备了。

苍天可鉴，真正能救人的，不过是沈玥璃罢了。

宇文钰靖坐在牢房里回想着自己一生，还在努力想着活命之法，他突然想到了那个神秘黑衣人对他的最后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宇文钰靖并不后悔，他只是恨时不与他，恨所有人都要与他为敌。

他正想着，宇文钰烨就来了，他架了一把椅子坐在外边，依然是双腿交叠，脚底对着宇文钰靖：“本王是来看看给你一个怎样的死法合适的。”

宇文钰靖坐在牢房里，跟平日模样大相径庭，冷笑一声：“若我的母亲也是一位皇后，你跟宇文钰枫二人动得了我？”

宇文钰烨倒没想到宇文钰靖到最后怪罪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出身，不免觉得好笑：“你觉得是因为你出身不好，所以我看不起你？”

“呵，若非是我出身，你们敢如此轻贱我？”他说着有些激动，站起来抓着牢门栏杆：“我只恨我母亲无能，若她有本事，我早就是太子了！”宇文钰靖像是宣泄着内心压抑多年的痛苦，那些痛苦让他极其扭曲。

宇文钰烨看着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自己的兄弟？

宇文钰靖这一生活得极其艰难，出身卑微，处处伏小作低才勉强活命，尤其是在后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后来他被流放去边境，其实也不失为他的一招妙棋，至少远离京中可以暂保安全。

只是他的野心从未变过，他平日越是恭谦，内心越是反弹，他憎恨着整个世界，觉得这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

宇文钰烨并不介意他出身如何，沈玥璃的出身只比他糟糕不会比他好，沈玥璃也活得艰难，不得不一路杀出生机来，可是她却绝不会妄图加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如果宇文钰靖有着沈玥璃所保留的那一份善德，宇文钰烨甚至不介意帮宇文钰靖一把。

只可惜，宇文钰靖从一开始就走上错误的路。

太过不择手段的人，总是以为自己找到了捷径。

“我只差一步便能成功，宇文钰烨，就一步！你反正不做太子，为何不肯让给我！为什么！”宇文钰靖说了许多，猛烈地摇晃着牢房门，愤恨地看着宇文钰烨。

“哪一步？将所有事推到宇文钰枫身上，你立下大功，又得疆北支持，入主东宫指日可待？还是你准备迎娶沈毓曦，得她命格相助，最终为皇为帝？又或是在庸城再投一把毒，你做好人前去解毒立下奇功与我不相上下，便能得父皇重用？”

宇文钰烨一点点说着他的打算，宇文钰靖这人心思极多，野心也极大，若是用在好的方面或许是个难得的人才，只可惜走的都是旁门左道，害人不浅。

他最错的地方，是草菅人命。

“你又不做太子，你为何要拦着我们？”宇文钰靖一万个无法理解。

宇文钰烨听着他的话，突然轻笑了一声，笑得疲惫而荒凉。

这大周国……是我付出了太多守护而来的啊，怎么可以交给你们这些卑劣之辈？大周国的百姓如何能信任你们这些阴险的小人？总要有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出现，他才会把这个国家放手在这个人手里，而你们，怎么有资格？

只是这些，何必跟宇文钰靖这种人说？

“你可知山城死了多少人？”宇文钰烨看着有些癫狂的宇文钰靖。

“都是些贱命，死了又怎么样？”宇文钰靖的话过于歹毒。

“共计四万八千九百人，死于你此次投毒，宇文钰靖，你死一万次都不足以抵罪。”

“我乃堂堂皇子，是他们能比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的死能换来我的成就有何不可？倒是宇文钰烨你，妇人之仁！”宇文钰靖声嘶力竭，叫喊不休。

跟这种人说话实在是对自己人格的羞辱，宇文钰烨选择放弃继续与他谈一谈廉耻这种东西，转而问道：“你先前一直与一黑衣人联系，那人是谁？”

“你放过我，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宇文钰靖好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他用此来向宇文钰烨换活命的条件。

不过宇文钰烨却是抬了抬眉头：“那便算了。你的毒我带过来了，这种东西留在世上太过危险，不如你喝了吧。”宇文钰烨似漫不经心一般说道。

宇文钰靖这才发现这座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宇文钰烨带来的人也不是官差，而是蛛网的人。

“宇文钰烨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吗？只要你让我活着我就告诉你！你放过我大哥，我们是兄弟啊，大哥，大哥！”宇文钰靖边喊边退，这个时候，倒知道喊大哥了，不过宇文钰烨真不屑有这样的兄弟。

“了结了。”宇文钰烨站起来留了一个背影给宇文钰靖，黑衣人毕竟是个活人，只要还活着就能查到，而宇文钰靖，多活一天都是罪孽。

“不要啊，求求你不要，我给你磕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大哥，你放我一条生路，大哥……”

他依然在求饶，像宇文钰靖这样的人，只要能活下去叫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宇文钰烨对此充耳不闻，有这样的兄弟，不如不要。♂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