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她总是太过逞强，不肯服半点输，这样的性子难免吃亏，有自己在，服个软认个错，她至少看着舒服一些，痛快一些。

原以为，她除了宏祈一无所有，自己便不能弃她而去，守着她陪着她，让她在往后的路上有底气，有依靠，哪怕被她利用，被她厌恶也无所谓，能在她身边就是很好的事。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自己以为，原来他真的什么也不是，甚至比不得眼前花草，原来啊，她身边已经有了可以陪伴她的人。

那自己若还在这里，岂不是要阻碍她以后的幸福？怎能如此，已经自私过一次，怎能再一次破坏她的人生？

那便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后，就让一切结束掉吧，从他这里开始，就从他这里结束。

宇文钰烨觉得灵魂被抽走，好像这副身子不再是他的，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也是轻飘飘的，就好像踩在云上。

未行几步，他魁梧伟岸的身子轰然倒下。

靳祈拥抱沈玥璃的方式与宇文钰烨不一样，宇文钰烨总是将下巴靠在沈玥璃的头顶发间轻轻摩挲，而靳祈则是将下巴靠在沈玥璃的额前，手搭在她腰间，没什么重量，但很稳，一如他坚决的心。

他的怀抱也与宇文钰烨的不一样，宇文钰烨的宽厚有力，充满了安全感，让人忍不住依赖，而靳祈的更多一些柔情暖意，他应是抱惯了女人，所以很懂得如何织一张充满深情的网，将想要网住的女人困在心里。

沈玥璃蓦然就想起了有一回，她在烨王府里站在椅子上摘青梅，想泡些青梅酒，那是极好的味道，宇文钰烨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揭去一片她衣衫上的树叶，拉着她的手宠一声：夫人真厉害。

便似一把刀划破了她的心房，藏不住的往事缓缓涌出，于是她只能在心底叹一口气，推开靳祈的胸膛，慢慢站起来，走到花树后的湖边，望着湖面飘着一层花瓣：“靳太子，我虽不再是烨王爷的人，却也没想好要再与谁在一起，我不适合你。”

“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少将军。”靳祈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怀里的她离去，但仍残留些余温，可供他眷念片刻。

“与他无关，是我自己。”沈玥璃笑了一声，谈其他的东西无用，不如来说说正事，“宏珍是你的人吗？”

“怎么可能？”靳祈站起来走到沈玥璃旁边，轻声道，“我也很想知道，她是谁的人。”

“她让扎西飞飞来找你，是想让你与宇文钰烨为敌，她到底是要帮你拿下疆北，还是另有图谋？”沈玥璃心生疲惫，她宁可宏珍就此收手，她也不再追究往事，是看在宏祈的面子上，她能忍得下当年的委屈和不甘。

“在晋都，唯一与我为敌的人，只有那位小皇后。宏珍不可能是来帮我的，那么自然……”

“是小皇后的人。”沈玥璃接道，“她想做什么？”

“倒也未必，六年前她假死的时候，小皇后还未坐上后位，时间对不上。”靳祈也觉得疑惑

“小皇后背后，还有人吗？”

“不曾听说。”

“那就真是怪事了。”

“沈玥璃。”靳祈叹了一口气，“这天下不如你看到的那般平静，能不插手你便不要插手吧，毕竟你是……”

“天之异人，必乱天下。”沈玥璃笑道，“连你也担心这个。”

“我只担心，若给不了你周全，便没有资格得到你。”靳祈苦笑一声，他没有宇文钰烨当年的霸气勇猛，敢为沈玥璃守天下，定天下，让她这个异人平安一生。

可是宇文钰烨走了，他便没看见沈玥璃从靳祈怀里离开，没有看到沈玥璃其实还未爱上任何人，也没有看到靳祈他纵使紧挨着沈玥璃，也进不去她心里。

阴错阳差，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词。

两人回到石屋时，宇文钰烨已经搬走，连着他的东西也拿走了，沈玥璃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没有说话，只坐回窗下的椅子翻书。

扎西飞飞离开之后回到扎西家，灰头土脸，又愤恨不已，砸了一屋子的东西，好像那些东西都是沈玥璃的替身，要摔得粉碎方能平息她心头怒火。

“你失败了。”黑衣人出现，或者说宏珍出现，用冷漠而平静的声音说话，也就好似她没有医馆被宏祈痛骂，没有被宏祈的几句话痛击得难以还手一般。

“沈玥璃，杀了沈玥璃，一切都好办了！”扎西飞飞恨声道，“你武功这么好，要杀她很容易！”

“她不能死。”宏珍淡淡说道。

“她有什么不能死的！我不要什么异人了，也不要活多久，我只要她死！她死了靳太子自然能收心，我这就去杀了她！”扎西飞飞红着眼睛就要冲出去。

宏珍抬手一招，便将扎西飞飞打翻在地，一脚踩在她脸：“我说了，她不能死！”

没有人比宏珍更想杀了沈玥璃，她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她的男人，她的弟弟，她所有的温暖都倾向了沈玥璃，所有人都不惜代价地保护着她，宏珍才是那个最想杀了沈玥璃的人！

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将她剁成肉酱，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宏珍她所有能想想到的恶毒的方式，都想加诸在沈玥璃身上！

可是宏珍不能杀她，她还有很大的用处，扎西飞飞以为她是最痛苦的吗？这点痛苦这点嫉恨算得了什么？她有试过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与沈玥璃情深意浓吗？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一声声唤沈玥璃姐姐吗？有试过，一万次想出手却不得不忍住的艰辛吗？

那种被嫉妒的怒火焚烧得体无完肤的感觉，扎西飞飞试过吗？她这点痛苦，跟自己比起来，算什么啊！

扎西飞飞在她脚底憎恨地睁大着眼睛，她不明白，沈玥璃为什么不能死，对于疆北的人来说她是活得更久的力量，可是对于外人来讲，她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你已经没用了。”宏珍冷声说道，袖间翻出一把长剑，对准了扎西飞飞。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不配活在这世上的，宏珍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不管是当年在蛛网，还是后来在别处，她都清楚，能使一个人在世上立足的东西，只有价值，废物活着，不过是浪费空气。

“你要杀我？”扎西飞飞惊恐地望着宏珍。

“你以为呢？”

“你杀了我就没有人可以替拿下疆北，贾家的人不会受你威胁的，贾盛他不是我！”扎西飞飞急声道。

这些天来她与这黑衣人相处，总也是隐约明白了些黑衣人的目的，她的要是疆北，又或者她不会让靳祈得到疆北，所以她让自己去与靳祈结亲，让靳祈坚定决心要拿下疆北，与宇文钰烨对立相争，黑衣人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她若是杀了自己，就失去了可以诱骗靳祈的筹码，她不能杀自己！

宏珍冷笑了一声，这世上像沈玥璃那样聪明的人实在太少了，跟别的人说起话来都费力，扎西飞飞怎么会明白，这一次失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说服靳祈了，有沈玥璃那样的人在，靳祈绝肯定能被她说服。

那么，这个扎西飞飞，又还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个碍事又碍眼的人罢了。

所以，宏珍冷冷抬手，冷冷抽刀，冷冷刺下去，解决了眼前的小小麻烦，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不必要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耗费珍贵的时间。

一枚精致小巧的暗镖打过来，将她手中长剑打偏，堪堪只划破了一些扎西飞飞的脸皮，冒出一点点殷红的血珠，宏珍认得那飞镖，她曾与这飞镖的主人一同习武，一同保护少主，一同守卫蛛网。

她知道这飞镖的主人有着天下无双的最好用的鼻子，也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绝世的轻功，再晚一些她就要逃不掉，所以她立刻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里？”一脸病色的宇文钰烨走进来，他依然喜着深色的衣服，鸦青色的袍子贴合有度在他身上，只是再也看不出当年的霸道之气，他的锐气终于被沈玥璃磨光，只剩下一个没有生气的空壳在这里。

他缓步走进来，稳稳坐在椅子上，手握成拳头掩在嘴边咳嗽了两声，倦倦地看着眼前黑衣人：“宏珍。”

宏珍身上还是那身黑衣，将她娇小的身形全部掩去，脸上也带着面具，只是从那面具后面露出来的眼睛里，全是惊惧和难过，这双眼睛久久地看着宇文钰烨，不敢出声。

宇文钰烨便等了很久，等得有些腻了，抬手拿起桌上一个茶杯打过去，宏珍躲避不及，脸上的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她那张脸上，那张宇文钰烨曾经日思夜想了五年的脸。

真是容貌不改当初，只是再也不是当初的人了。

“烨哥。”宏珍颤抖的声音轻声一唤。

宇文钰烨听到这个睽违许久的称谓时皱了下眉，莫名觉得有些恶心，摆手道：“五年不曾叫过这个名字，你怕是已经习惯叫本王烨王爷了吧？”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我身不由己。”宏珍手里的刀跌落，走过来两步想解释什么。

荆伊双刀一出架在前方，再不复见当年与宏珍在一起时的轻快与欢喜，相反满面寒霜：“站住！”

“荆伊，荆伊我不是故意的。”宏珍看着手握双刀的荆伊，眼泪说下就下。

“眼泪这东西，最不值钱。”荆伊心中哀叹，跟着沈玥璃久了，总是习惯用沈玥璃的那些金玉良言，眼前的宏珍姑娘怎么会明白，她所做的一切，早已将当年的情意抹杀干净，现如今她只是蛛网的叛徒。

而蛛网对叛徒的处理方式一向简单，格杀勿论！

“我知道你们恨我，但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烨哥，难道你也不信我吗？”宏珍凄苦地望着宇文钰烨，一双美目含无尽委屈与心酸，能把人心看软。

曾经的宇文钰烨也是极喜欢她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很灵动，万种情绪她一双眼睛尽能表达，楚楚生怜惜，可是，那也只是曾经了。

也是这双眼睛，跟沈玥璃天差地别，沈玥璃的眼中永远不会流露出这等柔弱的神色，她过分冷硬刚强。

“你来疆北的目的是什么，现在为谁做事，伪蛛网是谁帮你成立，为何会与晋都拉扯上关系？”宇文钰烨便只如例行公事一般问话，再也不带半分情意。

宏珍低头落泪，哽咽着声音：“六年不见，你一见我，就只问这些吗？”

宇文钰烨听罢，莫名笑了声，撑着病重的身子站起来，走到宏珍跟前，宽大的手托住宏珍下巴，让她抬头直视自己，宇文钰烨说：“哪里有六年，那些年你不一直在本王身边吗？”

许是被宇文钰烨身上的冷色所摄，宏珍神色一慌，对宇文钰烨有些害怕的样子，孱弱一声：“烨哥……”

“闭嘴！”宇文钰烨手掌一用力，捏得宏珍下巴发白，“你有什么资格如此称呼本王！”

“你为了她，就要彻底忘记我吗？”宏珍满脸不值钱的泪水，凄楚地望着宇文钰烨，“哪怕我曾与你同生共死，哪怕我们在一起时向天起誓，哪怕我为了你可以去死，你也要为了她忘记我吗？”

她突然握住宇文钰烨的手，声音急切：“烨哥，烨哥，我不要求你依然爱我，你甚至可以娶沈玥璃，我只求你不要忘记我，可以吗？”

宇文钰烨看着这张脸，觉得十分的陌生，十分的厌恶，所以说话也就十分的冷酷：“宏珍，你是否过份高看了你自己？”

五年，整整五年，宇文钰烨都活在痛苦里，发了疯一样的想着这个女人，她当时的眉目宇文钰烨闭眼便可画出，她那时的笑容宇文钰烨转身便能记起，她彼时的甜言和蜜语像是毒药一样让他无法自拔。

他满世界寻着奇门偏方想要救活这个女人，他一闭眼便是这个女人为了自己挡箭身亡，每一个从恶梦中惊醒的夜晚他都悔恨交织，他愿意用尽一切方法挽回当年那个人，他曾经是多么地深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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