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天佑被小鱼儿这话问得沉默了。其实这事吧，应该算是多年来的问题连续积累而产生的问题、想法和猜测。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自然也会冲淡隔阂。可在加上况天佑知道况天涯是他的女儿这个前提后，一切就变得有些不大对劲了。

他与况天涯的关系，说是父女，可其实更接近于朋友。

这本来也是挺好的一件事，但加上小鱼儿和苏樱这两个对比，就显得不那么让人满意了。

我才是爸爸，可是为什么我能教给天涯的东西好像还没小鱼儿的多？

我才是爸爸，可是为什么我跟天涯的关系，却还没有她跟苏樱的亲近？

明明我才是爸爸！可是为什么她有事宁愿找小鱼儿也不跟我说？

况天佑也有想过要好好培养一下父女之间的感情的。可是，若是把况天涯当小孩子来看，这事上哪里有这么大的小孩子？

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想要将对方当小孩子对待，可跟小孩子相处的办法在况天涯身上也行不通。

就好比要怎么才能哄小孩子开心？

给对方买玩具？可是况天涯已经是大人，肯定不玩玩具的。

给对方买零食？可是况天涯已经是僵尸了，吃了只会拉肚子。

对着对方亲亲抱抱举高高？额，这举动想都知道不适合对着成年的女儿做。

况天佑只觉得自己烦恼极了，甚至还曾找过与孩子相处的书来看，企图从上面得到帮助。可惜那些书没有一本能告诉他，跟一个成年的不能吃东西的大姑娘该怎么好好相处。

最后，他与况天涯的相处就莫名其妙地维持在了熟人和朋友的相处模式上了。

这个便是他会觉得况天涯认为小鱼儿比他更值得信赖的原因。不过，这种话，他即便没有当着况天涯的面，他也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在一阵沉默之后，况天佑轻叹一声，道：“我觉得，天涯跟你和苏樱在一起的时候明显更开心一点。”

“嗯？这有什么不对的吗？我明显比你更有趣呀。”小鱼儿张口便反问着，那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和语气堵得况天佑差点儿就想转身就走。

是哟，他一只只能喝血的僵尸，没有一个来自宋朝的老古董有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况天佑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鱼儿，目光深邃又带着一点难掩的嫌弃味道。

小鱼儿那随口的一答其实也是带着几分活跃气氛的意思。此刻他见况天佑这反应，顿时哈哈一笑，道：“行吧，不开玩笑了。你说天涯跟我在一起开心一点，我觉得吧，这应该是氛围的问题。”

“氛围？”况天佑不是很懂却又好像有些明白小鱼儿的意思。

“对，氛围。”小鱼儿一点头，面上笑容不变，却认真地给他解释道：“你们家就两个僵尸，还都是糙汉子，心底里还有些悲观，心里头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死，我猜得对不？”

况天佑有点儿想要否认，可迟疑了一下后，他还是没有选择说谎，而是点了一下头。

作为只能吸人血的僵尸，不老不死也长不大，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换个地方躲躲藏藏，这样的日子又能有什么滋味？

虽然况复生和况天佑每一天都会想方设法地让日子变得轻松，每一年都会努力地让生活变得有趣起来。可实际上，他们两个每一次过生日时，都会忍不住许下能够结束这漫长的生命的愿望。

况天佑每年都会跟况复生许下承诺，允诺自己一定会找到办法将他变回人类。让他可以跟正常人一样长大、娶妻、生子，最后安安静静地死去。

每一次况复生也会十分认真地告诉况天佑，他相信对方一定能够找到这个办法的。

可事实如何，他们两人心里头都清楚。这个压根就不可能实现的承诺！甚至，与其说这是一个诺言，倒不如说这是他们给自己那漫长的生命上的一把安全锁。

一把，防止自己被这空虚又没有尽头的生命逼疯的安全锁。

想到这些年来的状况，况天佑忍不住幽幽一叹。

小鱼儿对他这一点头还是挺满意的，毕竟这代表着况天佑肯正视这些问题。

他当即又笑着说道：“所以，你们家哪怕表面上乐呵呵的，可抛开表面后，还是透着难掩的悲伤冷清。可是我们家就不同了。”

小鱼儿说着，随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剥掉了包装放进了嘴里。

他边吃边含糊地道：“我们虽然暂时回不了家，可是只要我和苏樱在一起，哪里都可以是我们的家的。日子嘛，笑着过哭着过都是过，现在回不去，那就好好享受吧，这种异世界的风景也是很难得的。”

“活着，本身就是上苍的一种恩赐。哪怕活得很辛苦又如何？哪怕是个异类又如何？其他的暂且不说，如果现在复生真的，你会为他感到开心吗？”小鱼儿一手插兜靠在了墙上，将口中的棒棒糖拿了出来，转头瞧着况天佑，等着他的回答。

况天佑却因他这个问题而沉默了，蹙着眉明显正陷入了艰难的思索。

小鱼儿不用猜都知道他的答案。因此，他也不等况天佑自己想出答案来，便接着道：“不用说，你肯定不会，甚至还会为此而伤心欲绝。所以啊，既然你们其实并不想死，那就认真地活着不就行了吗？”

“什么意思？我们活得不认真？”况天佑不解地问着，想不出自己以前的生活哪里儿戏了。

他们可是一直都有很认真地工作挣钱，也有很认真地避免被人发现自己的僵尸身份。

“也不算不认真吧，不过只能算是马马虎虎。呐，你先别反驳，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以前的那些工作，哪个不是避着人群的？你又什么时候会主动融入周围人的世界？虽然你们是很特殊，不过也别把自己跟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小鱼儿说着，将棒棒糖往自己嘴里一塞，道：“人活得好还是不好，其实都得看他自己。只要自己觉得快乐，哪怕只是吃着馒头喝着水，身无分文还要挨打，也还是可以过得快快乐乐的。可若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自己，那么即便你富甲天下，也还是会活得生不如死的。”

况天佑闻言陷入了沉思。他之前从未仔细想过这种问题，或者应该说，他以前从来不敢细想任何问题。因为一旦想得过细，就容易让思绪发散到自己和况复生的遭遇上来，进而遏制不住地产生孤寂悲凉的情绪。

可如今听小鱼儿这么一说，他猛地发现，小鱼儿这话其实也挺有道理。

小鱼儿瞥了况天佑一眼，见他对自己的话适应良好，虽又接着道：“哦，抱歉，好像将话题扯远了。我们一开始说的是氛围问题吧。简单点说就是，你们那里冰凉哀伤，我们那里开朗温馨。若换成是你，你肯定也会选我们的对吧？”

“所以呢，你想要让天涯跟你们更亲近点，在家里待得更放松点，那你就需要让自己走出来，彻彻底底地融入这个社会，学着当一个正常人，这样子才有可能拥有正常家庭的氛围。”

小鱼儿这话说得况天佑愣了一下，随后对方迟疑着问道：“可是，我们毕竟不是正常人”

“那又如何？你们不过就是能力比别人强一点，爱吃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吗？只要你自己不把这事当一回事，那么即便是真的有人不小心发现了什么端倪，也只会认为是自己想多了。”

小鱼儿满不在乎地给他解惑，明面上一本正经，可所教内容却是改编自他自己所总结出来的骗术。

不过，这两者其实也差不多，毕竟都是骗。

小鱼儿说完听着围墙里头那下课铃声响起，他也没再多留，转身变为虚化状态的同时，随手拍了拍况天佑的肩膀，道：“行了，兄弟。这事你回去再慢慢想吧，我先回去上课了。”

“哦，对了，天涯的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我这个做师父的是不会看着徒弟们自相残杀的。走了啊。”

小鱼儿说完收手插兜飘进了学校里头，身体再次化为了实体，这才绕过了那间闹鬼的屋子，走到了前边去。

却没想到，这才刚绕到了前头，便看到刘佳抱着马小玲哭得惨兮兮。

马小玲站在那里，面上虽是有着不耐烦的模样，同时却还带着几分隐忍，并没有伸手将她推开。

剩下的况天涯就站在旁边，憋着笑旁观着，没有丝毫准备上去帮忙的想法。

“哟，这是怎么了？”小鱼儿抬脚走了过去，正大光明地问着她们。

刘佳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依旧哭自己的。马小玲则是眼睛一亮，当即便对着小鱼儿喊道：“师父！救命啊！”

小鱼儿笑眯眯地没有动作，同时转头看向了况天涯。

况天涯顿时会意，张口就给他解释道：“她大难不死，大概受到的惊吓过大，所以要抱住救命恩人寻求安全感？”

况天涯的语气透着一丝不确定，最后却又毫不在意地将抛开了这一丝的疑问，道：“诶，无所谓了，总之她就是太高兴也太激动了。”

“哦！”小鱼儿点点头，摆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上前点上了刘佳的穴道，随手将她从马小玲的身上拎了下来放到了一边，又笑道：“行了，别玩了，我们还是先把尸体挖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