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几人，直到郭靖请朱聪写下灵位，欲杀段天德报仇时，他们才总算是弄明白了。

原来，这个段天德，便是曾经带兵替完颜洪烈围杀郭靖和杨康父母的人。

段天德原本还以为郭靖问他名字是与他有什么关系，能得一条生路。现如今看到了郭啸天的名字，他哪里还能不明白，郭靖刚才那激动的模样，究竟是在激动些什么！

段天德顿时吓得再次脚软倒地。为求活命，他冲着郭啸天的灵位就是一跪，立马将幕后主使的完颜洪烈给抖了出来。

完颜洪烈的事，郭靖和杨康都听黄沐提起过。现在再次从段天德的口中得到确认，他们的神色却有些不同。

杨铁心和包惜弱自杀的那日，在全真教的人到来之前，包惜弱曾当面质问过完颜洪烈，完颜洪烈也当面承认了。

是以，当初杨康在杨铁心他们去世后，才从未升起过再次回赵王府的想法。

而现在，他听着段天德的这番话，也只觉得心里难受，却无半点惊讶之感。

而郭靖则有些不同了。他当日只在赵王府里听到黄沐那么一提，对他所言是真是假皆无从判断。

后来他赶到城外与杨铁心他们会合之时，杨铁心他们又已濒死，这便错过了完颜洪烈他们所言的真相。

再后来，又因师父们反对他和黄蓉在一起，他心中紧张焦急，便将这事儿给忘了。直到被黄蓉连夜拉走前，他都没记起找黄沐问上一句。

因此，他其实一直以来心里都存了疑惑。现在再听段天德这么一说，才总算是彻底确认了。

想到这家亲爹因为这事儿惨死，郭靖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杨康在又听了一遍详细过程后，心里也难受得紧。

尤其是一想起自己对完颜洪烈压根下不了手，他便控制不住地红了眼。既恨自己下不了手报父母血仇，又恨世事弄人。

倘若当初丘处机能抢先一步找到他和他娘，那他现在也就不会对完颜洪烈下不去手了。

他这心里头正觉烦闷，偏偏那段天德也没眼色，为求活命对着郭啸天的灵位巴拉巴拉地说个没完，叫人越听越觉得心中生烦。

杨康正巧一腔怒火愤恨没处发泄呢，现在听着段天德这聒噪的声音，他心中火气一起，上前一步，抬手一掌狠狠得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段天德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杨康却连看都没有看段天德一眼，直接撩起衣摆在郭啸天的灵位前拜了几拜。

他也没起身，直接对着郭靖道：“郭大哥，咱们的仇人有两个，一个是段天德，一个是完颜洪烈。”

杨康再次说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心中酸涩，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又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了郭靖，道：“段天德的命，我拿了。可是，完颜洪烈毕竟养了我这么多年，对着他，我实在下不去手。”

“所以，完颜洪烈的命，只能交给郭大哥了，还望你勿怪。”杨康微低着头，这头一次对着郭靖说出了心里的话，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而听了他这话的郭靖却是一愣，脸上泪痕犹存，心中却有些茫然。

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康弟，你当真不报仇了？”

杨康瞧见他眼中的茫然之色，忽而便想起了当初整日买醉的自己。

他顿时不由得轻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声音低沉，道：“报仇？我当然也想让害了我爹娘的人血债血偿。可是，完颜洪烈养了我十八年，对我好了十八年，我也当真将他当成了我的亲生父亲，当了十八年。”

“十八年呢，我跟他，有着十八年的真心相处培养出来的感情。我无法原谅他在十八年前害得我家破人亡，十八年后逼死我的亲生爹娘。可是同样，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当一个白眼狼，举起手中的兵刃，杀死那个对我好了十八年的人。”

杨康说到这里忍不住低头一叹。

随后，他不等郭靖回答，又抬起头道：“不过，你没这个烦恼呀。父母之仇，本就不共戴天。你找他报仇，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你又何必烦恼忧愁？”

郭靖听着杨康这话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是目露思索之色。

当日，黄沐在赵王府劝说梅超风的那些话，郭靖也是听到了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初黄沐用着那个理由没有劝住梅超风，反而是令郭靖动摇了报仇的决心。

他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对杀死自己父亲的仇人虽然也有恨，可这恨毕竟是从他娘那里传来的。虽也恨，可是却并不强烈。

只是因为他娘说该报仇，他的师父们说该报仇，所以他就出来了，来找段天德报仇。

可自从听了黄沐的话后，他便有些困惑了。

段天德杀了他爹，他便要杀了段天德给他爹报仇。那他杀了段天德，段天德的孩子是不是也应该找他报仇呢？

那假如以后，段天德的孩子当真来找他报仇，他又是不是需要杀了那个孩子呢？

若是不杀，那个孩子是不是会隔个十年八年便尝试过来杀他一次？假若直到他死前，那个孩子都没有报仇成功，那这段仇恨，是不是就会落到他的孩子身上了呢？

这个问题，当真是郭靖这辈子以来，思考过的最复杂的问题了。他能感觉到，单凭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很难想出一个结果的。

因此，在离开中都后，郭靖就着这个问题询问了他的蓉儿。可惜，黄蓉给出的答案，他总觉得不是很对。

他的蓉儿说，没关系，只要他们的武功够高，将来再好好教导孩子练武，让敌人打不过他们，那就不必怕敌人来报仇了。

不会被敌人打死，也就不惧怕敌人来寻仇了。这话虽然也有道理，可是郭靖却总觉得，这个答案，不是他所想要探寻的那个。

可是，既然黄蓉给出的回答与他想要的有些差距，那他也就只能先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了。

这么一压，便到了现在。

杨康不准备找完颜洪烈报仇，他放下了这段仇恨，只是因为完颜洪烈对他有养育之恩。恩仇并存，他下不了手去报这个仇，干脆视作恩仇相抵，放过了完颜洪烈。

而我呢？完颜洪烈于我而言只有仇，没有恩。那是不是就说明，我果然还是应该杀了完颜洪烈报仇？可是也不对呀！不是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吗？我杀不杀他跟他对我有没有恩并没有关系呀

郭靖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越想越乱，隐隐都有些魔怔了。

忽而，他脑袋上一痛，整个人瞬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捂上了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收回手的小鱼儿。

小鱼儿瞧见郭靖回过神来，顿时眯眼一笑，乐呵呵地问道：“郭老弟，你这是想什么想得这般认真？介不介意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我我在想，黄大哥说过的冤冤相报何时了，那我究竟应不应该报仇呢？”郭靖放下了手，转头看向了旁边的黄沐，眼中困惑满满，叫人毫不怀疑他的纠结。

小鱼儿却是看得一笑，当即便道：“我当你是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呢，原来还是为了这个。这又有何可烦恼的？你报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报仇，那是你心善大度。你若当真不知该不该，那便不要想着该不该，只需问问你的心，看你想是不想。”

郭靖听闻这番话，整个人怔了怔，方才又问道：“可是，不是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吗？若是我杀了完颜洪烈，那他的后人岂不是又得来找我报仇了？即便是如此，我也应该找他报仇吗？”

黄沐一听郭靖这话，顿时也忍不住，张口就笑着应道：“你个傻孩子，完颜洪烈以前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被他靠着哄骗得来的小王爷完颜康。现在他暴露了，阿康也不可能回去了，他又哪里来的后人找你报仇？”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假若他有后人，额，也不对，总之就是那个”

郭靖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嘴里，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急得他忍不住抬手挠挠自己的后颈，却还是想不出该怎么表达。

幸好他的意思小鱼儿还是听明白了。

小鱼儿顿时乐呵呵地接口道：“你就是想问，既然仇恨会延续下去，那你究竟该不该报仇呢？还是应该放下仇恨，让这很可能会没完没了的仇恨就此烟消云散，对吧？”

郭靖听到小鱼儿将他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他顿时松了口气，开心地笑着应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子！”

苏樱看他被几句话个急成了这样，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当即应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想让仇恨延续下去，那就别杀了他呀。报仇的办法多得是，让他求而不得，甚至改过向善，岂非更比杀了对方更好？”

郭靖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可还未等他开口应话，小鱼儿便笑眯眯地接着苏樱的话，道：“若是你觉得这样还不能解恨，非得杀了他才能安心，可又不想让这段恩怨在自家后辈身上延续下去，那就更简单了。只需一个借刀杀人，那便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郭靖那刚刚浮起的笑意顿时又僵在了脸上，整个人瞬间一懵。

原来，报仇和仇恨传递，还是可以分开解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