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盛正英正因为方怜珏的事在府里急得团团转，忽见他们回来，这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忙问道：“过老弟，真是劳烦你了。”过千伤笑道：“那倒没什么，只是又要王府破费了。”因为小姐闹事，王府每年赔的钱多了去了，早已是平常之事，盛正英赶忙对下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账房准备银子。

过千伤已决心离去，不愿对方怜珏再有什么惩戒，只是将她送回房中，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虽说这时被打处已不似先前那般剧痛难忍，但方怜珏仍是不敢坐下，一手扶着桌角，俏生生地站着，本来少女还心想少不得又要挨他一通狠训，没成想过千伤却只是摇了摇头，便转身要走。方怜珏大感意外，不由道：“千伤哥哥，你干嘛去？”

“去醉心舫。”过千伤不冷不热地道。

“还去那里干嘛！”方怜珏心儿一紧。

“将彩洛水接走。”过千伤十分平静。

“你……”方怜珏一着急，猛地向前一步，牵动臀伤，疼得“哎呦”一声，“千伤哥哥，一个青楼女子，她究竟好在哪里，我哪里不如她！”

过千伤听她语带哽咽，心头一软，转过身来，只见这丫头怔怔地望着自己，黑白分明的一双明眸，噙满了泪水，眼眶承载不住，终是滚落下来。过千伤想伸出手去为她拭泪，手到半途，还是收了回来，不由叹了口气道：“珏儿，她好与不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若不是那位朋友，只怕我这一辈也不能重见天日。”

“这么说你要接走彩洛水就是受那位朋友之托咯？”方怜珏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看着过千伤。

“我是这么说的。”过千伤应道。

“当真？”方怜珏仍是不放心。

“我可曾对你说过半句假话？”过千伤失笑道。

“哎呀，”方怜珏破涕为笑，抚了抚胸口，舒口气道：“我早就猜到了，千伤哥哥怎么会与那个女子相好呢！”

“早就猜到了？”过千伤故作严肃道，“那为何你还将醉心舫砸了个稀巴烂？”

“这个……”方怜珏一时语塞，顿了一下又道，“千伤哥哥你要将彩姑娘接到哪里去？”她无法回答过千伤，便急忙转开话题，语气跟着一变，改口叫了人家“彩姑娘”。

“碧韵馨阁。”过千伤道。方怜珏拊掌笑道：“原来你说有事拜托慕老头，就是这件事呀！”

“没错。”过千伤点头，向外看了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将人接了。”一转身却被方怜珏扯住，转头看她，只听她道：“千伤哥哥你在府里就是，还是我去送彩姑娘吧，也好向她赔个礼！”

过千伤眯眼瞧她：“你送？”方怜珏叫道：“我送怎么了，我又不是找不到碧韵馨阁！”

方怜珏一肚子的花花肠子，过千伤焉能不知，禁不住笑道：“我不是怕你找不到碧韵馨阁，我是怕彩姑娘到不了碧韵馨阁！”

“这是什么话，我还能将她怎么样不成！”方怜珏瞪圆了一双大眼，忙道，“你放心，我方怜珏从不会做乱伤无辜的事！”

听到这，过千伤险些笑出声来，这丫头居然说自己从不乱伤无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下忍笑道：“好吧，我暂且信你不会乱伤无辜，”指了指方怜珏身后，“但……你可以吗？”

“现在好多了，不碍事。”方怜珏嫩白的手掌又揉了揉翘臀，强忍道，“千伤哥哥那我去了。”

过千伤道：“将赔付人家的银两直接带去。”方怜珏回头一笑，应了一声。看着方怜珏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章梦飞的声音道：“师姐你都这样了还干什么去？”只听方怜珏惊喜地一叫：“咦，薇儿你怎么来了！”紧跟着就听见章梦飞发出一声惨叫，跟着就是破口大骂：“方怜珏你个撒谎精，你竟然用针扎我！”

过千伤缓步走来，院中只剩章梦飞一人，方怜珏已经离开。章梦飞后背明晃晃地扎着三根金针，这小子双手轮番背到身后，可就是够之不着，疼得他哼哼呀呀，见到过千伤走来，急道：“过大哥快帮帮忙，我师姐她又暗算我！”

过千伤笑着一挥手，拂去背上金针，问道：“王爷回来没有？”章梦飞抻了抻背脊道：“师父与圣上有大事详谈，不会那么快回来的，过大哥找他有事？”

“没什么，”过千伤又问，“盛管事现在何处？”章梦飞一指后面道：“他从账房出来刚去了后厅。”

过千伤拍了下章梦飞的肩膀，走向后厅。章梦飞忽道：“过大哥，我师姐又要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过千伤轻轻一笑，也没回头，径直走了，章梦飞一脸懵懂，愣了片刻。

“过老弟！”盛正英见过千伤进来，连忙笑道，“这次可又要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将小姐带回来，官府赶到，可又要大费周章了。”

“不必客气！”过千伤顿了一会儿，拱手道，“总管事，我是来向你辞行的。”盛正英闻言一愣，这几日“阴魔传人”重出江湖的传闻已传到京师，他早已想到过千伤必然不会在王府久呆，于是道：“老弟打算何时启程？”

“今日。”过千伤答道。盛正英愕然道：“过老弟你何必如此心急！不如待王爷回来，你再走不迟。”

过千伤摇摇头道：“王爷心中所系，全是国家大事，何必因此小事打扰他呢。”盛正英又道：“那你与奸相的仇怨……”

“此仇不共戴天！”过千伤恨道，“只是上次鸿门宴一事之后，那奸贼必定会严加防范，不但他踪影难寻，更有一干高手保护，此时想要报仇，实为不智。”

盛正英想想，确实如此，便道：“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忽然又语变低缓，说道，“那……小姐知道你要走吗？”

过千伤一想起方怜珏天真的笑脸和忍泣的泪眼，不由轻声叹息，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盛正英长叹一口气，道：“小姐向来无法无天，性子执拗，又对你……”说着又是一叹，“只怕从今以后，整个王府……哦不、应该是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宁喽！”

过千伤剑眉紧皱，心知以方怜珏这小魔女的秉性，盛正英的话也并非是危言耸听，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道：“盛管事请放心，我自会处理妥当。”

盛正英心里却是一紧，忙道：“小姐虽然顽劣，但其实心地单纯天真，还盼望老弟你……”声音变低，竟有些说不下去。

过千伤发出一声轻叹，沉吟片刻：“我省得了。”又道了声“保重”这才转身离开。

方怜珏到了醉心舫，将银子赔给了人家。那老鸨林妈妈万没想到会真的赔了钱银，捧着白花花的银两对方怜珏千恩万谢。

方怜珏没好气地朝她要人，林妈妈焉敢不从，船舫被砸，全因彩洛水而起，早恨不得她快快离去，赶紧命人上楼帮着彩洛水收拾东西，将人生生拉了下来。

彩洛水乃是京城名妓，什么大排场大人物也都常见，不似寻常女子般怯弱，不过见了方怜珏倒先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当时大闹西湖的泼辣女子竟是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只是小姑娘年少，眉眼之间更多了几分灵气。彩洛水施了一礼，落落大方地道：“这位姑娘，你要带我去哪里？”

砸船舫时，彩洛水躲在小楼未曾现身，方怜珏一直未见其容貌，这时照了面，瞪着眼睛盯着她上下细看，看得彩洛水浑身不自在。

“是蛮漂亮的，”方怜珏移开目光，自信满满地道，“可与本姑娘相比，还是差上一截！”

彩洛水不禁莞尔，心道：“这小姑娘忒也大胆，哪有大街上公然与人比起容貌来的！”低笑道：“姑娘姿色绝美，洛水甘拜下风。”彩洛水所说也并非是刻意奉承，若就论容貌而言，方怜珏仙姿如月，灵气逼人，确是她所不能及，可这少女的言行举止却是和仙子淑女八竿子打不着。

“知道就好！”方怜珏得意洋洋，“千伤哥哥让我来接你的，我们这就走吧。”

“千伤哥哥？”彩洛水疑问道，“是过公子？”

“就是他啦！”方怜珏马上道。彩洛水踌躇不前，仍有些将信将疑。方怜珏见她似有不信，便道：“你放心，若不是千伤哥哥让我来的，我又怎会知道偏在这个时辰来接你。”

彩洛水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接过包袱，才随她走了。这时天色尚未黑下来，还未入夜，几乎没有来西湖岸边玩乐的人，暮色霭霭，一片霞光照在西湖之上，映得一众画舫分外好看。彩洛水望着那些外表光鲜，里面却污秽不堪的船舫，想着终于离开了这无情之地，心绪激动，怅然感怀，不觉间两行清泪滑落下来。

“喂，你哭了？”方怜珏奇怪地道。

彩洛水伸袖擦去泪水，忙道：“没什么，沙子眯了眼。”眼看出了城，不禁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哎呦好痛啊……”走起路来，挨打之处更加痛了，方怜珏有些哼哼唧唧地道，“当然是个好地方，那里是个僻静悠闲的好地方，你不用担心有人会搅扰你的生活，那只有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和他可爱的小孙女两个人。”

彩洛水放宽了心，瞧着方怜珏走路一瘸一拐的，便过去扶着她，还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方怜珏冷冷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彩洛水不明所以。方怜珏瞧了她一眼，这事怎好意思对人讲起，于是道：“哎呀还是算了吧。”

有彩洛水扶着，方怜珏好受多了，这时斜眼问道：“彩姑娘，你觉得千伤哥哥他怎么样？”

“嗯？”彩洛水没想到少女会突然问起这个，但她久居风月之地，岂会不知这些小女儿的心事，想了一想，不禁微笑道，“他不仅相貌俊雅，更兼才智，之前他答应过我的事虽然没有办到，但也并不是他言而无信，看得出他是一位一言九鼎的男子！”

听彩洛水夸赞过千伤，语气温柔，满含敬仰，方怜珏气得银牙直咬，更恼人的是看样子千伤哥哥还答应过这女人什么事，不禁越想越是气恨，右手翻掌挚出一把黄金匕首，匕首在彩洛水背后闪着金光，缓缓向她后心刺去，方怜珏眼色不改，佯装笑道：“不知道我千伤哥哥答应了你什么事？”

彩洛水丝毫不知刚才的一句话已经使得自己命悬一线，听方怜珏问来，不由哀叹一声，黯然道：“他曾答应我会将陈弟弟找来，可没成想自己却身陷囹圄……”

“身陷囹圄！”方怜珏叫了一声，登时一愣，手里的匕首也不由停住。

彩洛水看了看方怜珏，又道：“姑娘难道不知道吗？”方怜珏一向粗心大意，过千伤没说，她也不曾问过，这时不由忽地想起他身上那叫人惨不忍睹的伤疤，登时明白过来，那些伤痕定是那时留下的，想着过千伤所受的那些痛苦，芳心一阵酸楚，险些落下泪来，默默地将匕首收起，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口中的那陈弟弟是？”

彩洛水脸上浮起两片红云，低声道：“那是我……是我……”支支吾吾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去。方怜珏忽然叫道：“是你的小情人对不对！”

彩洛水登时羞不可抑，半晌才道：“姑娘真是个率真的性子。”方怜珏狂放大胆倒是像极了她爹爹，咯咯笑道：“喜欢就是喜欢咯，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笑了一阵，不禁又道，“那你的陈弟弟现在在哪啊？”

彩洛水被勾起心事，不免难过，凄然道：“过公子说他被困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现在还无法脱身。”方怜珏虽然爱玩，但人却不傻，听了不由暗暗道：“看来千伤哥哥所说的那位助他脱困的朋友应该就是这个陈弟弟了！”刚刚她还想夺人性命，这时却又不禁对彩洛水同情起来，当下宽慰道：“彩姑娘你将心放进肚子里，终有一日你与你的陈弟弟会团聚的！”

这心事一直压在彩洛水心头，从不敢对人说起，其中的苦涩心情，常人无法理解，方怜珏这一句安慰话语，使得彩洛水格外感动，不自觉地鼻尖发酸，眼圈泛红。

多年来方怜珏苦候过千伤，与彩洛水情形相近，不觉中便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也暗暗庆幸自己等到了意中人，也算是苦尽甘来，对彩洛水便越发的同情，这一路上不是说些宽慰的话便是讲些有趣的事情来逗她开心，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碧韵馨阁，等到方怜珏将彩洛水安排妥当，天已黑透，繁星点点，残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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