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年头的老房子里，光线有些昏暗，但李程和夏翎君两人脸上却泛着光彩。

李程扶夏翎君坐下，在耳边轻声嘱咐起来。

“你现在有了身子，要好好歇息，那些钯地干活的事儿就放下等我来做。”

“你用不着这么操心，我没那么娇气，再说了，我觉着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除了爱犯困其他还好。”

“不不不，你可不能这么想！第一，我不是操心，这是责任；第二，你现在爱犯困已经是症状了，不可以掉以轻心，我听厂里生过娃的姐姐们说，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最要格外当心了。”

“真的假的？”夏翎君见李程一本正经又有些着急的模样，又开心又觉着好笑。

“不管是真是假，当心点总是没错的！别忘了从现在开始你可是两个人了。”

夏翎君听话地点了点头，而后笑着依偎进了李程的怀里。

与所有家庭一样，原本只有两个人的小家里来了新的生命，原来的生活规律被打破。随着夏翎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原本在大队里干的那些活越发不适合她了。

没了活干，家中的收入便直直被砍了将近一半。李程原本想着挨过这阵子等着升职上去当车队队长工资能涨些，却不曾想换了一届领导班子，走起了保守的路子，许多原本打算买给私营公司的单子被扣了下来，整个厂的效益差了很多，升职后能保持原来的工资水平就不错了。

这天晚上，李程收到了郑重发来的电报。

郑重上广州这么久，也给李程来了几封信，既询问家里头的情况也告知李程自己的近况和安排。

作为相识十来年的好兄弟，李程很支持郑重的每一个决定。与此同时，郑重在来信中所描绘的外面世界的种种新鲜的事物也让李程大大开了眼。

不过几页纸，李程却常常拿出来反复翻看，为郑重近况更为外边他不时啧啧称赞的新世界新事物。

收到广州发来电报的消息时，李程觉着有些意外，按理说书信来往已足够他们之间交流了，而且发电报也不便宜，但既然发了那就说明郑重有十分要紧事儿。

所以当门卫大喊着叫他去收电报的时候，李程立马安排好手上的活便奔去收发室去领了。

“程，借三百元，年底还，托寄至邮址，重。”

李程看着用明码译过来的几个字，虽不知郑重要这钱有何用，但却能知道他这事儿有些急迫。

省城发电报回来是按字数算钱的，郑重在这短短的电报里交待了两件事情，一是借钱，二是不用汇款的方式，因为汇款时间长，而是托上广州的人送到他平时与他书信往来的邮址，由他本人来签收。

不得不说，郑重想得很周到，这样一来送钱出去的环节还有收钱的环节李程都不用担心被骗或是寄丢。

鱼露厂每周都有发到广州的货，车队总会有人去广州。只要李程将钱给了这个人，到了广州再坐公共汽车到郑重那儿，由他本人签收，这钱就不会丢。

李程拿着电报回到家，坐在夏翎君面前，想了许久都没开得了口。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夏翎君一边缝着手里的小衣裳一边笑着问道

“翎君，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商量……”李程有些犹豫地开了开口。

“说呗，这么吱吱唔唔的可不像你的性子啊！”夏翎君放下手里头那一件又拿了另一件缝起来。

这年头东西不富余，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孩子出生要换的小衣裳、尿布多得很。现买没那么多钱，肯定不够用，得从孩子大了的那些亲戚朋友那儿要些过来。

大小合适的洗干净后放在太阳底下晒个几天才能收起来备用；太大的就动剪子改小，改不了的就绞了当尿布用……总之，每一样都不会被浪费。

单这件事儿就够夏翎君忙上好一阵了。

夏翎君新拿上手的小衣裳缝了许久都没见李程开口，她禁不住催促起来：“你这人，说一半不说一半的，是想急死谁？”

“媳妇儿，别急别急！这事儿吧，有点大，我正寻思着该怎么跟你说。”

“照实说就完了呗。”

“那行……”李程轻咳了两声，继续道：“早上接了郑重的电报，说是要问咱们借钱。”

“嗯，”夏翎君点点头，想都没想便道：“借呗！”

“郑重这回要借的数不小……”李程说着把手里的电报递给了夏翎君。

夏翎君接过一看，一下子眼就直了：“三百块？！”

“媳妇儿你别激动！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家里头现在钱紧得很，李程就是怕这事夏翎君接受不了气急伤身才有敢贸然告诉她，却不想这事却是他想多了。

“他这么急着借三百块是碰上什么事儿了吧？你光借不行啊，要不上广州去看看？”

夏翎君的话让李程一愣，原来她惊讶的不是借三百块的事儿，而是担心郑重在外头碰上事儿了。

“你愣着看我干嘛？现在是郑重那儿有事……”

夏翎君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程揽在了怀里：“真是好媳妇儿！”

夏翎君一笑，抬手在李程怀里轻拍了两下道：“你才知道啊！……”

五日后，郑重在八方维修店里收到了李程托人寄来的三百块钱。

收到钱的那一日，王基正好也在店里。本来还想继续说服王基与自己合作下去的郑重尚未开口，便被王基抢了先。

“郑重，我也不想将咱们的关系搞僵，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让我退出，毕竟我很需要这笔钱，也耗不起。”

王基的旧事重提让郑重更加看到了他急着离开的想法。

虽然郑重很不愿意才刚张没多久就闹出这么档子事儿，但既然王基的心思没在这里，再如何勉强他也没什么意思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把刚接到的三百块钱连着之前算下来对一些盈利一并递给了王基。

王基看着郑重递到自己面前的三百多块钱，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虽然他一直闹腾着要离开，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反倒觉出歉意来了。

但开工没有回头箭，他自己做的决定，再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第二天一大早，王基便背着前一天收拾好的行李从他们共同住着的筒子楼里走了出来。

郑重与他一起出了门，两人在八方维修店门口道了别。

临离开前，王基转身看了郑重好一会儿问道：“我这么走了，以后还是兄弟吗？”

郑重见他脸上露出愧疚之色，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码归一码，俗话说‘买卖不成情谊在’，咱们以后还是兄弟！”

郑重的话让王基脸上的忧郁散了些，王基重重点了点头，而后与他握手告别，转身离开了八方维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