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区中心的某块地皮已经被围了起来，这个名叫“新港湾”的工程就是郑重要去上班的地方。

这一两年来，打工潮越发热起来，跟郑重住在一块儿的就有好几个农民兄弟。

一进门，郑重就被分到了最靠里头的一个下铺。这个不大的棚子里住了至少十来个人，每个人的空间都十分有限，除了必备的床铺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活动的空间。

郑重和住在里头的人打了几声招呼后便开始收拾起来。

将近一米八的个子让他略有些艰难地在里头把东西收拾齐备，而后纵身躺往床上重重地躺了上去。

睡在上铺的年轻人放下手里头那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书，看了看这个长相斯文的大男孩儿问道：“你也是来打工的？怎么看着不像？”

郑重被这么一问，坐起身来笑着回答道：“怎么个不像法？”

“你这么白净，看样子在家里头就不是下地干活的，倒像是个教书先生。”另一个肤色有些黝黑的年轻人听了他们的对话开口插了话。

“对，像个教书的。”看书的年轻人干脆把书合上，认真地点头道。

“我在老家确实不是下地干活的，但也不是教书先生，我不过是个买东西的。”郑重依旧一脸笑意地回答道。

“我就说嘛！像我们成天在自家地里头耗着的，怎么闷也闷不出这副样子来啊！”说着看书的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您在家里头有地有家的，干嘛还跑出来打工啊？”郑重好奇地问道。

“你这人，问这话就傻了呗。还能为啥，当然是为了挣钱了！”

“哦？是家里头收成不好？”郑重又问道。

“收成不好也不坏，以前什么样现在也什么样，关键是种地花的时间少了。县里头这几年推广抗虫害的种，产量稳定还不经常得病，家里头有爹娘和老婆看着就够了，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就出来多挣点儿了！”

“你家里头的分配倒也合理，”另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开口道，“我们家里头已经不种地了，临出门前地都借给我弟弟他们夫妻俩去种了。”

“没了地你一家子还怎么过活？”郑重不解地问道，“不都说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吗？”

“这你就错了，”黝黑男人摇了摇头道，“要说命根子，那得是钱才对。种地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收成好养家糊口，现在有比种地更挣钱的，我为啥不做？”

“黑子，我倒没发现你平时闷不吭声的，真说起话来还有点道理啊！”看书的年轻人一脸意外地打趣道。

“你说你这人，成天捧着你那本‘金康’的小说，倒还不如跟我聊上几句惯用呢！”黝黑的年轻人开口回击了一句。

“哈哈哈哈！”看书的年轻人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足足笑了五分钟以后直起身子气喘吁吁地指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什么‘金康’小说，是‘庸’，‘金庸’！”

棚子里顿时间炸开了锅，所有人听完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工地的工期很赶，每天的活儿都排得满满当当的，大家除了专心致志赚钱以外，也没什么趣事能上心的。这会儿有这么个有意思的事情，大家都燃起了兴致，紧跟着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

入了夜，城市里散去了白天的忙碌和喧嚣，虽然入了夜同海林镇的夜一样安静，但四周却并不漆黑。

路灯虽然有些昏暗，但却比天上的星光、地上的萤火要明亮许多。

郑重躺在床上，透过那个矮矮的通风窗望向外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心里头对第二天的日出竟生出了满满的期待。

“新港湾”工地里的人是这个城市中最早醒来那群人当中的一份子。天才蒙蒙亮，郑重就跟着其他人一道上工。

工地上的工种很多，每一样都需要人跟着，但工钱却有高低之分。比如在地面上搬砖、搅水泥的就没那些在高层悬条绳垒墙的挣钱，毕竟那些工种里还挂着条命在上头。

郑重一向文弱，要想在这工地上挣钱，现在也只能从搅水泥这些基本活干起。

大太阳暴晒于头顶上，干建筑的人其实大热天时心里头最盼着下雨，可同时也清楚，一下雨工程就得停，一停就挣不着钱。所以多少都有点“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心境。

但这日头却不是开玩笑的。跟着这群兄弟们干了一个多星期，平日里极少晒太阳的郑重竟被晒脱了皮，混身起了红疹子不说还痒得晚上睡不着。

这年头似乎也不知道“金贵”二字是何物，只要不缺胳膊断腿，一般都不会上医院那儿地去的。

忍了好几天没见好转，住一起的兄弟想了个法子，拿绿茶渣子泡水后晾凉再给他敷上，虽不算有奇效但至少能让他晚上睡得安稳些。

知道他之前境况的一个兄弟边敷着药边笑话他：“你还真能折腾，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儿来受罪，现在成这副样子后悔了吧？”

郑重笑了笑，转头对他说：“弄成这副样子是有些狼狈，不过，我还是没觉着自己这个决定错了。”

“看不出来，你这性子还挺耐得住！这会敷上凉快些，你赶紧睡会儿，不然后半夜一痒起来又得熬到天亮了。”

“嗯，”郑重点了点头，依旧是趴着的姿势没动，白天累了一整日，眯上眼没一会儿就沉沉睡过去了。

整整花了十来天的时间，郑重才从这份煎熬中渡过。算一算，郑重这一晃已经在工地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按照当时加入工程队时说好的一样，干够了一个月，工程队就会根据每个人这一个月的工种分类以及工作的执行情况来计算工资。

虽然工程类的项目大多数会出现延迟发放的情况，但“新港湾”的外包工程队却为了留住自己工程队那些配合默契的工人，从自己上一趟工程的结算款当中拿出一部分作为代垫工资支付给工友们。

郑重最晚来也是工程队里头最普通的工种，原本以为这个月估计拿到手的不过十几块钱，却不曾想排着长队等了老半天的他竟然从财务人员的手里拿到了32块钱。

许久没见过这么多工资的郑重愣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竟没法儿相信这是真的。

难怪有人远离家乡来这里打工，难怪有人宁愿把地让给亲戚也要赶上这趟“打工潮”进城来挣钱。

就这32块钱，让郑重对于自己的未来更加充满希翼，只是他还不知道，不过几天的功夫，一个意外的发现彻底改变了他接下来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