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郑重如约来到昨天和邓子分开的地方。

邓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衣裳，与他身上穿的这件军绿色的衣服凑在一起，同在这大街上的人穿着的颜色所差无几。

邓子看了看周围的人，转身对郑重道：“一会儿去的地方人多，光认衣服咱们很容易走散，不如定个规矩，咱们要是找不着彼此了，就在大门口那儿集合，这办法行吧？”

“嗯，这主意好！”郑重很信服地点了点头，“走吧，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带你去广州最热闹的地方，城里人叫它‘百货大楼’，顾名思义，就是什么都能卖得到的地方。”

“比供销社还多？”郑重好奇地问道。

“那可不是一个‘多’字就能说得完的。这么说吧，如果说供销社是个‘碗’，那百货大楼就是个‘缸’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即然这样，那咱们赶紧去看看！”郑重被邓子的话引燃了兴趣，他本就是个对新鲜东西一向跃跃欲试的人，既然来了当然不能错过，于是拉着邓子往公共汽车停靠的地方奔去。

公共汽车行驶了十来分钟后，停在了距离百货大楼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郑重兴高采烈地下了车，一下车就被眼前的巨幅广告牌给吸引了，全然没发现邓子正在后头被人东挤西挤地挤下了车。

在海林镇，几乎所有墙面都被大队安排来写大字标语，郑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墙面除了用来写标语以外，还能用来卖东西。

上边并没有什么太花俏的装饰和内容，不过是画了一个黑白电视机，而后就是电视机的厂商和地址。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邓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着郑重目不转睛地盯着广告牌看，开口问道。

“这东西就是电视机？”郑重之前在海林镇大队修渠的时候听一个同伴说过，在省城有一种叫电视机的东西，能把露天电影院搬到家里头去。

自打那回听说了之后，郑重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瞧瞧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一下车就见着了，故而兴奋起来。

“啊？没见过吧？”邓子反问了一句。

“确实没见过。”

“光看图有什么意思啊？走，我带你进百货大楼看看，二楼有一个柜是专门卖电视机的，在那儿看才有意思。”

“是吧？走，现在就上去！”

说话间，邓子带着郑重上了二楼，果然在一个专柜里见到了大小规格不一的电视机。只是这专柜前头的人实在是多，郑重和邓子一下子没法儿钻到最前头去。

“这么多人？”

“这个专柜基本上每天都是这么多人的，碰上周末人更多。没办法，电视机这东西不像肥皂牙膏什么的，整个广州城里有货的就这几家，人自然也就多了。”

“他们都在干什么？”郑重伸长了脖子，见排在前头的人每七八个人就围着一台电视机，抬手指了指问道。

“在调试电视机啊。调试完了通上电就能见着里头的东西了。”

邓子话才说完，郑重已是一个健步冲了出去，对着里头待会儿要播出来的东西翘首期盼着。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袖上衣、军绿色长裤的年轻人。几乎站在柜前的人都围着他，而他则聚精会神地对着面前的电视机扭着按钮。

这是一个13寸的“熊猫牌”电视机，长长的天线被拉到最长的极限，往柜台里头悬着。虽然已经接通了电线，但屏幕却还是一片漆黑，年轻人抬着右手小心翼翼地拧着电视机右边的两个转钮，电视机开始发出“沙沙”的声音，画面也跟着现出跳动不已的雪花点。

“这就能看了？”郑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却不忘侧了侧身在邓子的耳边问道。

“别急，一会儿那个按钮扭到对的位置，里头就有人出来了。”邓子同样点着脚尖在后头跟着其他人一道安静地张望着。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那台“备受瞩目”的电视机终于发出了清亮的女声，而画面也浮现出最近正在热映的《排球女将》的画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口气，有人带头鼓了掌，一时间竟是欢乐的气氛。

郑重看着那个小电视里头的画面，吃惊的神色更甚。这么个小东西果真是能播出东西的，和他在平时在镇里头看的电影无甚区别，关键是还能搬到家里头去。

“这东西多少钱？”郑重看了好一会儿问道。

“喏，”邓子指了指售货架上的东西道，“那里写着呢，熊猫牌13寸五百多块钱，17寸的七百多；那边还有进口的，索尼，日本的，听说是彩色的，得三千多呢！”

“这么贵？！”郑重被吓了一跳。

以他每个月24块钱的工资来算，要想买个最小尺寸的电视机，他得足足两年多不吃不喝才行，就算是借他身边也没人能借这么多钱。

郑重不仅笑着感慨道：“好东西果然值钱得很。”

“那是，不然也不会引这么多人来这儿守着啊。”邓子看了看商场周围，推了推郑重问道，“怎么样？看够了没？看够了我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郑重盯着屏幕看得出了神，正巧此时旁边那台索尼的彩色电视被一个身穿宽大西装、眼戴墨镜的人给买了。

因为东西贵重，所有买家几乎都会在柜台把电视调试好才搬回家里去。

因昂贵而被束之高阁的彩色电视机被拿下来之后，更是引来了众多人的围观。郑重的好奇心被再次激起，跟着人群一块儿涌了过去。

电视里头同样播放的是《排球女将》，但电视中的主角们却因为有了颜色而变得动人，郑重看直了眼，被邓子推了推才回过神来，对邓子说道：“我在这儿多看会儿，一会儿再去。”

邓子只好在一旁陪着他又多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与他约好自己先去别处逛逛，一会儿再回来找他。

可真等到他从别处逛回来时，郑重却依旧站在柜台前边看得望神，一步也没挪开。

“你就这么喜欢这东西？”邓子看着他专注的样子问道。

“嗯，这东西很有意思。”

“要我说，你要真觉得喜欢，不如回去多挣点钱买一台回去，反正这东西买的人不多，等你攒到钱了，说不定这几台机还在这儿……”

邓子的话顿时提醒了郑重：“你说的不错，我下午就回去，看看有什么办法攒到钱，到时候还上这儿来买，买台彩色的。”

“你当真了？！还想买那台彩色的？那台可是三千多块呢？！我刚说买也只是说买五百多块那个……”邓子没想到眼前这家伙跟着了魔似的，非要跟这电视机较劲。

“要买就买台好的嘛！”郑重一脸欣喜地回答道。

话才说完，便急急转身跟着邓子一块儿离开了商场，果真一出门便开始张罗回家的事儿。

邓子看着他一脸无奈道：“我现在都不知道带你来逛这趟商场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郑重轻轻一笑，问道：“怎么说？”

“你这一下定决心就打算把三千多块钱给花了，你家里头老婆孩子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恨死我了？”

郑重哈哈大笑：“放心，我家里头只有我妈一人，没人会怨你。我倒是觉得该多谢你，这东西我确实很喜欢，等我回去攒够了钱，下次上广州的时候再来找你。”

“你可想好了，这三千多块可不是小数目，你可别一时兴起不管不顾地败家了啊！”邓子半开玩笑道。

的确，在一斤土豆五分钱的物价面前，这三千多快钱都称得上是巨款了。

“好东西买回家怎么会算是败家呢？”郑重却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手表道，“先不和你说说了，待会儿两点钟有趟车回去，我得赶紧去长途汽车站。”

邓子站在原地看着郑重急匆匆离开的身影，很是无奈而不解地摇了摇头，心里头觉着，这人看上去挺正经的，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疯癫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