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孟乔体能消耗得很厉害，和安全处长商议后，吴工决定由肖曳和方舟一起完成二次下潜施救的任务。

吴工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肖曳，我需要再次确认，你的身体还能坚持吗？你之前下去过，对下面情况比较熟悉，这是优势——但这次的被困人员是在机舱，整个机舱内部更为复杂，各类设备、机械较多，我怕你在下面迷失方向、体能透支。”

肖曳脸上的表情却比往常一次都坚毅、镇定：“我没问题！我状态很好，我对自己的能力和身体状况都有信心！”

吴工愣了愣，声音微哑：“那好，我们准备下潜！”

走到自己的位置，他再次看向二人：“肖曳、方舟，我们之前协调上游电站停止放水，似乎已经起到作用了，目前江面流速正在下降，但仍然有1.4M/S。这次的被困人员在底层机舱，在船舶尾部方向，和之前船员休息室方向相反，机舱周围的溢油肯定更多，包括机舱内部的环境也更加复杂，整个救援难度会比之前肯定更高，这一点，你们务必要有心理准备。此次下潜，你们依旧从上一次的线路进入底层，进入底层后往与上次救援的反方向，也就是左侧前进约10米就可以进入机舱。肖曳，你对下面的情况要熟悉一些，抵达机舱后你二人保持方向感，从外部敲击声音判断，被困人员应该在机舱中部靠右侧位置，我会尽力引导你们，请务必知晓本次行动危险性，一定要注意安全！”

肖曳和方舟相视一眼：“请放心，我们一定和被困人员一起平安出来！”

吴工：“收到，请最后确认线路、装备，准备下潜。”

肖曳和方舟：“线路、装备确认完毕！”

吴工：“收到，现在开始行动！”

五分钟后。

潜水电话中传来了肖曳的声音：“已按预定路线到达甲板楼梯处。”

吴工指示：“往上进入底层。”

方舟回应：“收到！现在开始进入底层！”

吴工不忘提醒：“时刻注意周边障碍物！沿楼梯进入底层后，机舱在你们的左方，前进20米。”

“收到！”

“收到！”

一进机舱，肖曳便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作呕，头开始晕眩，他逼迫自己打起精神：“这边的油污太浓了……”

方舟也感觉到些许不适：“气味很强烈……”

荀羽立即询问二人的身体状况，方舟答复：“还能坚持！”

他话音未落，便听潜水电话中，肖曳发出了“啊”一声呻吟。

荀羽和吴工同时站了起来：“怎么了！？肖曳！你还好吗？”

电话中，肖曳的声音短暂地消失了几秒，荀羽感觉眼前一黑，几乎瘫坐在地。吴工正欲安排接应潜水员下潜查看情况，突然，肖曳的声音又回来了！

“一个法兰盘漂了过来，刚好擦到了我的头，现在已经没事了，请放心！”

吴工长吁出口气，重重坐回去：“那就好！那就好……记住，任何时候，务必保持方向感，如有不适，及时告知！”

“收到！”肖曳回答。

同一时间，方舟报告：“我已经摸到机舱门了！”

吴工：“好，你们准备进入机舱！”

……

很快，水下传来了肖曳的报告声：“已进入机舱！入口处已有空气层。”

吴工：“进入机舱门后应该是双主机发动机，两者中间有1米左右的通道。”

肖曳：“摸到发动机了。”

“好，收到。”吴工说罢，确认时间，“现在用时18分钟。你们的右侧应该是主机操作台。内部障碍物的情况如何？”

肖曳努力辨认着眼前漂浮着的东西：“到处都是扳手、杂物、灭火器、线管、铁板……行动有一定困难。”

吴工沉吟：“请尽量往左侧靠，先靠近主机操作台。”

肖曳回答：“已摸到主机操作台。”

吴工继续道：“这边舱壁较厚，无法准确定位失踪人员在哪个设备附近。你们先在操作台附近搜索一下。”

过了一会儿，方舟回复：“已沿操作台搜索完毕。未发现被困人员。”

肖曳则继续向前方摸索：“这里空气层开始高一些了，能有半米左右。应该是锅炉。”

吴工观察视频后提示：“小心周边管道、障碍物！肖曳，沿锅炉方向继续搜索；方舟，可以稍微往右搜寻，右边应该是辅机。”

方舟：“辅机这边没发现。”

肖曳：“我这边也没有，不过越往里空气层高度越高，这边有0.5米左右了。”

吴工皱眉：“现在用时25分钟……请继续往前搜寻。前面是电机位置。”

随着搜索时间的增加，水下的人和水上的人都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尽管身体暂且没有任何不适，但肖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能消耗正在加速，移动的速度也明显比初次下潜时有所下降。

就在众人开始感觉失望时，潜水电话里突然传出了方舟的声音：“电机位置没有发现……等一下，我好像听到了口哨声！”

肖曳也听到了声音，努力辨别出声源的方向，他开始向声源处移动。

半分钟后，潜水电话中传来了他的惊呼：“找到了！我找到受困人员了！”

油污漂浮的水下，映入肖曳和方舟眼帘的是一张极度虚弱的脸。他眼神空洞，见到他们，神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人仍然一动不动。

肖曳判断，他之所以能发出口哨声，应该是最后的求生本能。

两人的心登时沉下去。

“我观察到被困人员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目前精神状态很差……”肖曳沉声说，“可能在丧失意识的边缘。”

男子呆滞的样子让方舟也很不好受，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吴工清了清嗓：“请务必调整好心情，保持注意力集中！”

方舟迟疑着：“他真的好像快不行了，我们先和他说说话……”

“能听得到我说话吗？”肖曳问。

重复好几遍，被困男子终于轻微地点了点头，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肖曳鼓励他，“我们马上就救你出去！请一定打起全部精神，听我说——半个小时前，我们才救了一位女性出去，就在同一层。你的身体强更加体壮，也已经拼命坚持了这么久，这个时候，更不能放弃希望！我相信你，你一定没问题！只要我们扶着你，几分钟就能出去了！请你也相信我们！”

听见有人得救的消息，男子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似乎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他努力翕动着嘴唇，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你们真的能救我出去？”

孟乔拼命点着头：“我们可以的！你不要害怕，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去做，一定能顺利出去！”

被困男子的瞳孔骤一下放大，须臾，他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他们的手。但那手刚碰到他们的潜水服，便虚弱地滑了下去。

肖曳顿住。

片刻，他低声对吴工说：“我判断被困男子行动力较差，可能已无法掌握使用自携式潜具的要领了。”

“先尽力一试！”吴工说。

“收到！”孟乔开始尝试为他穿戴潜具。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等不到新进展的吴工有些沉不住气了：“下潜已经快半个小时了，你们的体能如何？返程过程时间会比较紧张，需不要更换人员进行救援？”

肖曳望着穿戴自携设备失败，已濒临失去意识的男人，深吸了口气：“不行了，等不到更换人员救援了。他需要立刻出水！”

他说完，提高了声音：“我正式提出申请——把我的重潜装置给他使用，我采用自携式潜具潜出！”

和对体力有要求，必须自己咬紧咬嘴，主动呼吸的自携式潜具不同，戴上重型潜具的面罩后，只需要正常呼吸，气体就会源源不断提供，不需要体能消耗。

“这……”吴工浑身僵住。

电话中，肖曳仍在恳求：“被困男子的确已丧失主动行动力，舱内空气也已消耗到极限，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可能会因缺氧昏迷，那样就更加无法实施救援了。吴工，请相信我作为潜水员的判断！”

这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思考五秒，吴工咬紧牙关：“同意！但你们进去已使用接近半小时的时间，返程会非常紧张；你更换自携设备后，只能靠自己摸索判断潜出。我已安排好人员接应，请你务必要平安出来！”

半秒后，肖曳坚定的声音自电话中传来：“收到，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

一刹间，潜水电话中变得格外安静。

吴工迟疑着，转头看荀羽：“你……会恨我吗？”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仿佛一声哽咽。

他的职业生涯中，尽管遭遇过无数次险境，但从未有过此刻一般的动摇。当初，他亲眼看着胡毅失去了生命，他不能……也承受不了，再失去肖曳了。

荀羽亦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血红的，唇边却始终保持着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因为，这是他选择抓住的命运。”

她站起来，步伐坚定地走向入潜的位置：“接下来，我也要抓住我的命运了。”

水下。

时间的推延让方舟紧张，尤其听到肖曳的决定后，他的手更是开始发抖。

肖曳见状，立即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你也听到了，我们的时间不够了，所以现在才更需要冷静！快，帮我把装备换给他，然后你先带他出去，我随后就出来。”

方舟用力咬着牙：“我……”

肖曳将他的手握得更近：“作为我的潜伴，你要相信我！”

那一声“潜伴”几乎让方舟落泪，他拼命让自己振作，紧紧反握住了肖曳的手：“好，我相信你！”

两人随即开始替中年男子更换设备。

自携式潜具无法实时与水上进行通话，肖曳想了想，对方舟说：“对了，上去帮我给吴工带句话。当初我没有怨他，我怨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但以后不会了……如果可能的话，这次之后，我会考虑重回打捞局。”

方舟听完呆住，须臾，艰难地问：“那荀医生呢，你没有话要跟她说吗……”

“当然有了。不过，我想，还是等我上去自己跟她说吧！”肖曳说完立刻拱手，“好了，时间没多少了，你快出发吧！”

……

目送着方舟牵引着男子离开，肖曳开始独自开始穿戴自携式潜具。

一切检查完毕，他开始顺着入水绳前进。

潜入机舱两次，沿途的路线他已牢记在心，拉着如水绳顺利离开机舱，他摸索着，走向楼梯的方向……

行到扶手处，他还没来得及摸到扶手，脚下是骤然一晃，头开始晕眩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耳鸣。

溢油的浓烈气味充满鼻腔，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调整呼吸，继续向前走去。

耳鸣的噪音越来越大，意识分散间，他对方向的判断开始变得不那么准确，身体似乎撞到了什么障碍物，他镇定了几秒，用手排开物体，再次前行。

终于，他回到了大厅。

体能至此已几乎消耗到极限，缓慢的行进中，他突然感觉到身体受到一阵阻力，脚被什么绊住了，他险些因此失去平衡，撞上旁边的椅子。

拼命稳住中心，肖曳低头，黯淡的视野中，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入水绳。

一霎的愣怔，他苦笑——

难道这就是荀羽所预见的瞬间吗？

被入水绳困住，无法前进，直到体能完全耗尽，失去呼吸……

不！他才不接受这狗屁的命运！

瞬间的决断，他操起随身携带的刀具，猛地割断了绞在一起的入水绳——就算是闯，他今天也要从这个地方闯出去！

失去了入水绳的指引，肖曳只能依靠直觉和记忆，继续在大厅摸索出舱的方向。携带的空气在急速消耗，他沿着舱壁，反复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终于，在空气彻底耗尽前的最后一刻，他摸到了门的位置！

胜利就在一步之遥，供气瓶却再没多余的空气，肖曳思索三秒，当机立断，卸掉了自己身上的压铅和气瓶。

猛憋一口气，他将手臂伸过头顶，努力朝着上面光源的方向前进……

呛入口中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见了荀羽苍白的脸，正在水面上摇曳……

她在等他，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潜水员肖曳已被接应人员成功救起！”

“经检查确认，潜水员肖曳脉搏微弱，呼吸暂停，心跳暂停！需立刻进行急救！”

泪光中，荀羽跪在他的跟前。

眼前的人就好像暂时睡着了一样，表情是那样安详，江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她仿佛看他自水中潇洒潜出，一双狭长眼微微挑着，正对自己微笑：“荀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霎间，荀羽清醒了过来！

她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抓起身旁的剪刀：“没时间卸掉他身上的潜水服了！我现在要立刻剪开衣服，对他进行心肺复苏！”

她说着彻底撕开了潜水服。迅速为他打开气道，荀羽低下头，开始对他进行心肺复苏。

身边的医护人员也在争分夺秒——

“立即准备除颤仪！输氧设备！”

“上心率监视器！”

“除颤仪到位！”

“准备输氧！”

……

那场面紧张得令人心颤，在场只听得见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是用了那个吧……”安全处长看了吴工一眼，颤声道。

“嗯，紧急漂浮上升——”吴工的嘴角不住搐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解除紧急情况所采取的最后一个步骤，同时也非常危险。他真的是个很有决断，也有很有意志力的潜水员，竟然在入水绳缠绕的情况，果断选择进行切断，甚至在没有监督指导，也没有入水绳指引的前提下，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了大厅的出口……”

吴工终于控制不住哽咽：“你看，他这么厉害了，怎么会死？他绝对不会死的，绝对不会的……”

如果真的他死了，他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

“心跳！有心跳了！”两分钟后，目不转睛盯着监视器的护士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呼吸也恢复了！有微弱的呼吸了！”另一位医生大声宣布。

听见这个好消息，吴工腿顿时一软，“啊呜”一声，跪在了地上。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肖曳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也成功地活了下来！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他们共同的命运！

狂喜中，荀羽颤抖着直起身，抓住了肖曳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个毛孔都竖了起来！晴天霹雳！

数字没有消失——

红色的数字没有消失，仍然安静地在他的泪痣下闪动着！

为什么！？

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大脑倏地一片空白，荀羽蓦一下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