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修刚拆开一包随身物资中的食物，就被男孩抢了过去，要往嘴里送。

他急忙摁住他的手：“不能这么吃，可能会有危险！”在不确定多少天没有进食的情况下，如果进食不当，可能会引发心脏问题或晕厥。

卫修用英语问他：“你有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男孩的英语似乎并不差，很快就做出了回应：“三天。”

肖曳的目光扫过角落那个皱巴巴的背包和周围洒落的垃圾，一下子明白过来，在被困的这些天里，他是依靠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食物度日的。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卫修缓缓地松开了手：“那好，现在你可以吃东西了，但记得要慢慢吃，配合饮水。否则你可能会死掉。”

男孩虽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手上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

吃过东西，他的情绪明显镇定了很多。

卫修想了想，问：“你为什么会躲在这里？”

男孩本来正抱着膝盖盯着洞口的水面发呆，听见他的问题，不知为何突然激动了起来，猛地踹开了刚喝完的水瓶：“因为没有人爱我！大家都欺负我！我讨厌他们！”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躲进这个该死的洞穴，只是离开孤儿院那天刚好下起了大雨，他是想进来躲雨的。

可他没想到，这场雨一直没停，他眼睁睁被困在了这里。

“我是孤儿！”他大声喊道，“没有人爱我！”

他喑哑的声音在漆黑的洞穴中盘旋，因为密室效应，甚至出现了回音，就好像一只真正的困兽。

卫修眼底渐渐起了墨色：“所以，你就从孤儿院逃走吗？”

“是！”男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讨厌那里！但我也不想死在这里！”

在被困初期，他有一瞬间觉得，也许能安静地死在这里也不错，所以他选择默默缩在角落，什么都不做，也不呼救。可随着食物消耗殆尽，他心中的恐惧感却越来越清晰，不想死的念头也逐渐强烈了起来，还是想活着，哪怕不知道有没有未来，未来又是什么样的……

沉默片刻，卫修沉声开口：“那，我带你出去怎么样？”

他已经计算过，来到这个洞穴他差不多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而自携式潜具的空气量刚好是半个小时。

他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带他出去。

“为什么？”刚才还很激动的男孩听完他的提议，却蓦地冷静了下来。他防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给了自己食物、水，还说要带他走……他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事。

卫修和他对视着，良久，他笑了：“因为我跟你一样。当和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也被人欺负，觉得世界上没有人爱我，我更讨厌所有人。”

卫修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压抑的情绪在闪动。

男孩不说话了。

“名字。”卫修突然开口。

男孩犹豫地看着他，最后，涩声答：“……帕辛。”

“好的，帕辛，你先努力活到我这么大吧，到时你就会知道，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将备用潜水装备拿出来，卫修连比划带说地给帕辛讲解使用方法：“这是你即将要用到的自携式潜水装具，这是呼吸器；这是面罩，这是呼吸管、供气瓶，里面装的是正常的空气；这是配重压铅。使用呼吸器的时候，你必须要咬住咬嘴，自己呼吸，如果你不吸气，它是不会主动供气的；呼吸完之后你就直接吹气，不要用鼻子出气，进气、出气全部靠嘴巴；呼吸的时候尽量深呼吸，不要浅呼吸，控制好频次，这样可以节省体力；潜水的过程中尽量放松，如果咬嘴掉了，不要慌张，马上把它拉回嘴边，吹一下把水排走，再继续呼吸就可以了。潜水过程中如果耳朵很疼，就捏住鼻子，用力通过耳朵向外排气就可以缓解疼痛感了。听明白了吗？”

帊辛听得非常认真，不断点头，卫修能感觉到，他是个机灵的孩子。

如果顺利度过这一关，应该会有不错的未来在等着他……

想到这里，他欣慰地笑了：“那好，现在我们开始穿戴潜具。”

协助帕辛把供气瓶背在背上，把呼吸器拉在面前，卫修引导着他走进水里：“现在我们尝试在水面上呼吸。咬紧咬嘴，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保持这样的频率，深呼吸。记住！当我们潜下去之后，你需要顺着这根绳子，一直走到我来的地方。水下我们是无法说话的，只能通过手势沟通，所以我还会教你几个简单的手势。你要记清楚了，有任何情况，要立刻通过手势告诉我。这样……”卫修伸出手，“大拇指向下就是下潜，大拇指向上就是上升，耳朵疼你就指着耳朵，有疑问你就手掌放平后左右晃动，顺利的话，就给我比‘OK’的手势，明白了吗？”

帕辛点头，卫修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二人继续往深处走，开始尝试下潜。

帕辛是第一次潜水，哪怕会游泳，也在学习过程中展露出极强的学习能力，但当他真正潜入水中，还是感到了害怕和不适应。

他不时用手指着耳朵，意思是自己疼。

卫修捏着鼻子，用耳朵向外面排气，帕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不一会儿，他向卫修比了个“OK”的手势。

卫修欣慰地笑了。

下潜继续。

从发现帕辛的洞穴出发，他们需要下潜五米，通过一个长达三百米左右的通道，再上浮五米，才能回到整个洞穴入口的救援营地。

这条通道岩壁构造复杂，路线崎岖，狭窄处常有突起的礁石，一不小心就会剐蹭。两人的光源只限于潜水照明，必须保持十万分警惕，才能顺利绕开障碍。

他们顺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一路上，卫修仔细观察着帕辛的状态，行动力不错，记忆很好，能够及时听从他指挥……虽然前进速度比预估慢一些，但应该问题不大。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入水时间，距离返程开始已过去九分钟，也就是说，他还有六分钟左右的空气。

帕辛毕竟是初次潜水，虽然身体状况还不错，但对水下的情况还是感到陌生和不习惯。暗河水温低，寒冷也是对他的挑战之一，继续行进了三分钟，觉察到他体能急速的消耗，卫修开始有一些紧张，决定加快速度。

还有三分钟——

入水绳指示他们不断向上，即将抵达安全地带。就在这时，卫修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供气管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

来不及思考，他猛呛了几口水。

发现异状的帕辛惊恐地看着他，不确定短短几秒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体在此刻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卫修拼命朝帕辛比着大拇指向上的手势，意思是，快，努力往上！

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帕辛接收到他发出的信号，终于安下心，按照他的指示，继续往上移动。

然而落在他身后的卫修，动作却变得越来越迟缓……

汹涌的水呛入肺部，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判断能力，不确定自己是在什么深度完全失去了空气的供应。意识正在远离他，作为一名潜水员，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即将面临的厄运……

思维模糊间，他的手不觉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贴身存放的，是张宁送给他的护身符。

那个粉色的护身符一看就跟其他人不一样，小孩真笨啊，竟然以为大人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她的笑容，他沉重的身躯竟如幻觉般，感受到一丝轻松。

啊，难道真的没有再见到那个小孩的机会了吗？那个她来送行的下午，有一瞬间，他甚至还产生过要不要把她变成属于自己的大人的念头……

不！他不甘心！

身体不断搐动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拉扯着入水绳，试图发送求救信号：拜托了，让我上去吧！用最后的力气卸下压铅和气瓶，他往上拼命挣扎，想奋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