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天日渐凉了下去。

今天荀羽是早班，差不多傍晚，她已经换好衣服，准备等肖曳来接自己回家。

这些日子里，卫修的那个理论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可她仍然无法说服自己迈出那一步……把身边重要的人们变成可能会面临死亡的样本，她一这么想，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看不见，自然是万幸，但若又看见了呢？

是不幸，还是幸运？

她不知道……

想到这些，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怔怔地靠在候诊区的椅背上。

手机响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接，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她愣了一下：“张哥？”

“是我。”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接到了通知，泰国一个户外探险协会的八名成员一起失踪了，最后发现其踪迹的地点是泰北的一处山洞里。蓝海收到了泰国相关机构的邀请，希望我们能派出人员参与救援。”

蒋芷薇去世后，或许是上天垂怜，想给张哥一家人一些喘息的时间，蓝海最近都没有接到什么大案，最近一桩是寻找一位走失的老人，好在最后是在离她家十公里左右的休闲广场上把人找到了。

荀羽默了默，回答：“好。”

“那今晚来办公室开个会吧？”张哥又道。

“好的。”荀羽说。

确定好时间，那边挂上了电话。

刚好肖曳进门，王医生从里头出来瞧见他，笑盈盈地打趣：“怎么小肖今天迟到了啊？”

“路上堵车。”肖曳不好意思地答。

王医生捂嘴偷乐：“那还不赶紧带我们小荀回家！她都等你好久了。”

虽荀羽没有特地表态过，但王医生到底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两人关系变了，清楚荀羽不是什么都会拿出来细说的性格，她也觉得无所谓，只要荀羽高兴就好。

听王医生这么说，荀羽赶紧起身：“我们走吧。”

肖曳颔首。

她说完，走到门口，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又突然折返，一把抱住了王医生：“王医生，之前我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说，其实我跟肖曳在一起了。”

“咳——”王医生笑到差点儿呛住，“我说你啊，就是看不起我老太婆，怎么会觉得，我连这都没看出来呢？”

荀羽怔住，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天里唯一的一点儿笑容。

蓝海早年办公的地方是张哥任职学校里一栋空置小教学楼中的音乐教室，后来因为社会捐款和规模扩大，办公室被挪到了市区的一间出租仓库。

她和肖曳一前一后进去，发现今天来的都是蓝海最富救援经验的几位核心骨干，年轻人就她、肖曳和卫修三个。

由此可见，卫修集的那些证还真是有些分量。

张哥见人到齐了，打开电脑和投影仪：“那么我来开始介绍这次的情况吧。”

“洞穴群位于泰北边境。地跨十公里，内部既有宽大的岩洞，也有狭窄的小道。下雨时，水流会在洞穴内汇集，阻碍人通行，过去在这里也发生过游客被困的情况。洞穴中虽立有禁止在雨季进入的标牌，但目前根据洞外留下的交通工具和垃圾推测，探险协会的成员应该是跨越了警示牌强行深入。近期当地暴雨，他们极大可能被困在了洞穴中。”

“基于此次是国际性质的救援任务，救援计划制定后会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我们即将分配到的任务还不确定，也不知道会在当地停留多长时间。所以大家务必根据自己的具体生活情况，慎重考虑参与与否……”张哥说完，环视众人一周，眼神中透着为难，“还有，参与这次救援所需要动用的资金，我们都需要自费。”

一说到经费，几位骨干都沉默。

如果只在桥城本地或者周边出任务的话，大家肯定能够立刻响应，可涉及到出国，救援的队员大都是普通家庭出身，也多有家庭和子女……虽然残酷，但很多时候救援困难，就难在资金。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一会儿，半拉的卷帘门被升起来了。

贾世豪看了一圈在座的人：“任务消息我也看到了，只要大家有时间去，愿意去，经费的事，不用考虑，我来想办法。”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强行要去，就是在给大家添麻烦，我干不出这事儿，但我也有我想出的力，这一回，大家就安心把我当钱包吧！”

上天对他厚待，让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路无忧无虑，有惊无险活到现在，早先他觉得自己加入蓝海是对肖曳救了他命的感恩，而现在，他越发觉得，这是一种回馈社会的使命。

在这一刻，他终于觉得自己是个找到人生价值的成年人了。

“谢谢……”张哥径自朝他鞠了一躬。

所有人也都站起身，朝他点头致意。

前往当地救援的准备工作在经费落实后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除了预订机票外，还要准备相关可能使用到的装备，包括可折叠的山地救援担架、自携式潜水装备、前胸式BCD、橡胶捆绑带等等……

出发的航班在下午，送机的时候，除了一些蓝海不能前往的队员，张宁也来了。

蒋芷薇去世后，她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但好在人还是精神的。

荀羽见着她的人，一直以来放不下的心，终于放下来。

这个小姑娘，比曾经的她，坚强多了。

差不多时间要登机，张哥在一旁跟临时代他主持本地工作的队员做最后的工作交接，张宁忽然神秘地往荀羽手里塞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我昨天给你们买了保平安的护身符，这个是给小荀姐姐的！”

“这是肖曳哥哥的……”

“贾世豪哥哥虽然不去，但是也有你的份！”

“还有……”张宁摸出最后一个护身符塞进卫修的口袋，歪了歪头，轻声道，“这个嘛，是修修你的。”

不等卫修开口，张宁已微微别开了自己的脸。

机场的落地窗外，桥城深秋的蓝天寂静高远。

张宁脸上泛着的，却是只属于春日的淡淡樱色：“其实来机场之前，我是有话想跟你说的，但我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讨厌小孩吗？在你心目中，我大概也还是个讨人厌的小孩吧……所以我就想啊，那就不说了吧，等我变成一个很棒的大人，我再跟你说。”

明晃晃的光线里，卫修微微眯了眯眼，手伸进口袋，刚好摸到那个护身符。

“也没有那么讨厌……”他说。

“啊……”张宁惊讶地看着他，“你们大人可真是善变！”

她说着背过了身，像怕自己反悔一样，背在身后的十个手指都绞在了一起：“不过我已经决定不说了，我绝对不会说的！因为我们小孩都很固执！”

她身后的人忽然笑起来，不是往常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容，而是爽朗的，完全敞开的笑。

张宁惊得回过头，瞪着他。

灿烂的阳光洒在他卷卷的头发上，苍白而英俊的脸上……就好像，一场永恒的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