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熙这人吧，往好了说，是特别单纯，往不好了说，则是头脑简单。这事从她早前找他帮她捞自己落江的朋友就能窥见一斑，他只不过是懒得和她说道。不过头脑简单也有头脑简单的好处，那就是她的行为模式也很简单，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来回躲去的地儿永远只有那么一个——小时候家附近的公园。

那时候，江雨熙不管和家里吵了架，在学校里受了委屈，都会一股脑往那儿跑，私底下，她管那儿叫秘密基地。贾世豪挺烦那地方，从青春期就祈祷着它能早日拆掉，这样自己就不用没事去找江雨熙这个烦人精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公园说是要拆，最后却没拆，反而还扩建翻新了，贾世豪有回开车从附近路过，见到后忍不住“啧”了一声，想起往日的记忆，嘴角不禁上扬，江雨熙这下可得开心死了……

他边开车边想起这段，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烦人精还没长大……还在那里。

气喘吁吁地拐进公园，贾世豪老远就看到江雨熙坐在休闲区域的秋千上，努力地荡啊荡。

那个秋千明显是修给小朋友玩的，就算她足够纤细，坐在上面也显得特别刺眼。

不知怎的，看着荡秋千的她，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巨婴”，他觉得挺好笑，就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笑声吸引了江雨熙的注意，她顿时警惕地站了起来：“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他走近，上下打量她，确认和早些时候见到的没差，才放缓了语调揶揄：“看不出，你眼睛还挺好啊？老远就知道是我了。”

“那是因为你走路的姿势很好笑！”

“你坐人家小孩子的秋千才好笑吧！”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嘲讽我吗？”江雨熙胸口起伏着，嗓子听着有些哑，黄澄澄的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像有泪光闪动。

贾世豪愣了两秒，突然就哑了。

“也不是吧……”他心虚地说。

“那你是来干吗的？”

“来看看你还活着没？”他信口胡扯。

但可能江雨熙脑子也不太清楚，张了张嘴，竟然只说了一个“哦”字。

贾世豪轻叹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抛给她：“行了，穿上再说话。”

江雨熙还是：“……喔。”

气氛还算融洽，但就是融洽才奇怪，他们之间怎么能够融洽？

所以贾世豪很快就把这么融洽的气氛搞砸了：“听说，你被曵爷甩了。”

江雨熙明显呆了呆，抿唇：“不，是我把他甩了！”

“你可别逞能了，就你——”他习惯性地埋汰她。

江雨熙一下恼了，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就我怎么了？我不配被人喜欢了是吧？我不配想要牵个小手是吧？我二十了也都不配有初吻是吧？你说啊，你倒是说！”

贾世豪被推得有点懵，人往后退了一步，站稳脚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脑子……”

“你管我！”江雨熙垂下头，舔了下嘴唇，嘲讽地笑了，“反正，你就是觉得我不配！”

一刹的静默。

贾世豪忽然往前一步，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江雨熙猝不及防，脸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她脑子有点儿僵：“干什么你这是？”

“帮你实现梦想！”他说着，低头吻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雨熙觉得，她应该是听到了贾世豪的心跳声，因为不可能是她的，她的心跳才不会那么吵。

怎么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很镇定？她在脑内迅速过了一遍看过的小说和电视剧，最后决定用反问句彰显气势：“你刚是亲我了？”

“嗯。”贾世豪的声音闷闷的。

他觉得吧，江雨熙的心跳可真吵，不就是帮她实现个梦想吗？至于吗？真没见过世面！

“你干吗亲我啊？”江雨熙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窃喜，自己好像成功先发制人了。

贾世豪愣了愣，下意识说：“我也不知道。”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实在很没气势，遂立刻改口：“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助人为乐吧！”

江雨熙：“……”

不太融洽的气氛又回来了，二人双双悻然松开了对方。

“我饿了。”江雨熙的脚在地上点着。

“那去吃饭？”

“不，我要回家！我妈给我煮了宵夜。”

“那好，我车停在外面，我送你回去吧。”

贾世豪说罢，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江雨熙感觉浑身僵硬了一下，硬邦邦问：“你干吗牵我手啊？”

她觉得这个句式太好使，上瘾了。

贾世豪不屑地哼唧了两声：“都说了，我是个好人，在努力帮你完成心愿啊，不都没男人牵过你的手吗？瞧瞧……多可怜啊！”

江雨熙脸色一白：“呸，你算什么男人啊！”

“那你又算什么女人啊？幼稚！”

“行，我不和你争，反正我是不会看上你的。”

“放心，我更看不上你！”

吵吵嚷嚷的两个人手牵手一路走向公园门口，一双影子不觉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怄着气，谁也不肯先搭理谁，巴不得立刻分道扬镳。可惜事与愿违，长假前夜，路上的交通堵得一塌糊涂，两人开了一个多钟头，才开上通往江雨熙家的滨江路。

离开主干道，路上的车流终于减少了一些，车上气氛沉闷，江雨熙放下车窗，想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SUV以风驰电掣的速度从他们旁边的车道飞驰而过。

车窗洞开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一对年轻男女正随着音乐摇头摆脑，很快，尾气夹杂着尘土扬在江雨熙的脸上，被发动机和音乐的双重噪音吓到，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发现她被呛了一脸尾气，贾世豪径自关上了车窗，皱眉道：“你就不能好好坐着么！”

“我……！”江雨熙气得

这条滨江路不宽，只有两个车道，左边是住宅楼盘，右边则是江岸，刚那辆车开的方向往前一公里有个废弃的码头，是附近大人小孩喜欢散步遛弯跳广场舞的地方，也有人爱在那里停免费车。这条路她以往经常过，限速一直都是四十，她怎么知道开个车窗都能遇上超速一百二的疯子？！

“你要是觉得闷，我给你开空调。”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贾世豪放软了语调。

江雨熙还气着，咬牙拒绝：“不需要！”

两人正大眼瞪着小眼，江雨熙发现，路边的行人竟然开始整齐划一地往反向跑。她觉得奇怪，放下车窗想看看怎么回事，外头的议论声就一下子涌进了车里——

“出事了啊！说码头那边有车掉到江里去了!”

“不止一辆！是两辆！路上冲下来那辆SUV把正在停车的那辆红色本田直接给撞下去了！”

“说是在码头上玩的大人也有吓得摔倒摔伤了的……那车真的就好像疯了一样！”

“作孽啊，真是作孽！快去看看什么情况，有没有能帮得上吧！”

“不会就是刚才那辆车吧……”江雨熙喃喃着，脸刷地白了。

贾世豪也听到了，下个路口，他二话不说直接调转车头，往码头的方向开去。

事发的废弃码头此刻挤满了人，贾世豪找了半天，才找到停车的地方。

现场一片混乱，哭声、骂声、议论声，沸反盈天。他拨开人群，看见惊魂未定的目击者瘫坐在地上，嗫嚅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太惨了……那一家也太惨了……就这么被撞下去了……”

“报警了吗？”他急忙拉住身边的一个路人。

路人一愣，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报了报了！说是人马上来了！”

“有人看到事发过程了吗？”贾世豪又问。

不及对方回答，码头岸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有人浮起来了！！！”

“是真的有啊！我看到了！”又有人吼。

“要飘走了！要飘走了！”

“快救人啊！”

“可我不会游泳怎么办？！”

“抛个绳子？”

“这儿哪有绳子啊！”

时间紧迫，他没时间多想，转身朝声源的方向跑，边跑边回头冲江雨熙喊：“你去问问附近有没有看到事发经过人，看能不能确定出事的就是你看见的那辆车——等警察来了，尽快把你们所知的情况告诉他们！”

江雨熙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人都吓傻了，老半天，才颤抖着说了声“好”。

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保持清醒，她连忙按照他的嘱咐，沿着人群寻找可能的目击者……

今夜天气晴朗，粼粼的月光洒在江上，如果没有周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很容易让人错觉这不过是一个最平常的秋夜。

贾世豪拨开人群，定睛看向水面。

距离码头十米开外的水上，一个小小的人形正浮动着。

顷刻间，贾世豪呆住了，怎么会是个孩子……

强迫自己冷静，他努力观察着小孩的情况，渐渐的，他的一颗心沉了下去，应该是已经……

深吸一口气，他尽量平复心情，开始脱衣服。

不论如何，不去确认，他不会甘心。

就算真的和他猜测的一样，他也一定要捍卫那个生命最后的尊严。

贾世豪活动着四肢，准备下水。

“等一等！”后面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错愕的转过头，发现那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我、我就住对面小区……听说有人浮上来了，就赶紧回去拿了我儿子的游泳圈，我不懂这些……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贾世豪本就是竭力在控制情绪，这一刻，鼻头忍不住一酸：“谢谢你，不过，大概率已经用不上了……”

那位父亲怔怔地望着他，像不明白他说的话，良久，他颤抖着捂住了嘴巴。

凉凉的夜风吹乱两人的发，世上不会再有第二种沉默，比此刻更难熬。

贾世豪朝他郑重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入了江中。

事故现场的交通监控很快被警方调取了出来，确认是事故原因是因为在道路和通往码头的分叉口有一只野狗突然冲出街道，肇事车辆未能及时发现，发现后又往左侧猛打方向盘补救，但因车辆超速，车子失控，一路冲下码头，冲到了码头的高台边缘，恰好那个位置有车辆正在倒车，车主观察不及，直接被肇事车辆冲撞入水中翻沉。

目前根据家属提供和监控拍摄到的信息来看，两辆车上应共计载有六人，包括被撞车辆中的夫妇二人和一对双胞胎，和肇事车辆的一对年轻情侣。

而贾世豪捞起的尸体，正是其中的一个孩子。应该是停车时提前解开了安全带，因而从破裂的车窗中飘出来的。

接到报警，海事、公安、消防部门立刻赶到现场，展开了调查和搜救，周边船舶和社会救援力量也在迅速集结着，其中自然包括蓝海救援队。

广城打捞队也在接到打捞请求后，立刻调派一艘了二十吨浮吊和橡皮冲锋舟立刻赶往了事发水域。

肖曳找到贾世豪的时候，他正蹲在码头的高台边沿发呆。

旁边的江雨熙声音都哑了：“求求你，说句话啊……求你了……”

贾世豪却像个桩子一样，岿然不动。

肖曳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责，这种情况，谁都没办法救回来的。”

贾世豪仍然毫无反应。

江雨熙无措地望着肖曳，泪光在眼中闪动，有瞬间，她以为自己见到肖曳一定会尴尬、会难受，但她发现，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贾世豪开口说话。

半晌，沉默着贾世豪忽然霍一下抬起了头，湿润的眼眶中全是血丝：“原来，人死了是那样的吗？……我差一点，就变成了那样了吗？”

他跟肖曳不一样，他是因为肖曳，才加入救援队的。

说真的，他起初对救援的概念其实很简单也很模糊，就是很酷，很伟大，当然，好像也很辛苦。

但他的命是肖曳捡回来的，他总想为他做点儿什么，如果不是钱，那么其他任何的方式都好，他也希望因为肖曳活下来的自己，能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这大半年来，他跟着他们经历得不算少，但这样的死亡，却是他第一次亲历。

尤其对方还是个孩子。

当他抱着他，感觉到他柔软却没有温度的身体，冰冷而僵硬的四肢，看着他失去鲜活表情的脸庞，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什么叫心都碎了。

生命太脆弱了，好像清晨时树叶上的一滴露水，一丝丝风吹草动，就足够被彻底抹杀。

听见他的声音，江雨熙激动地一下子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小豪哥哥啊，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江雨熙记得自己小时候总爱这么叫他，是从哪天起，她忘记了呢？世界上自己最喜欢的人，其实是他。

遥远的名字让贾世豪渐渐平静了下来，依稀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江雨熙的头：“我也对不起啊，以后也不跟你凶了……真的，绝对不凶了，我今天也不是想凶你……你的背还疼吗？”

两个人就那么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抢着认起了错，肖曳默默看了他们一会儿，悄悄转身离开了。

是啊，生命那么无常，如果是喜欢的人，当然要对他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怎么好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