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

荀羽道明来意后，接警警察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缓了几秒，他沉声道：“非常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能麻烦你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下吗？我先去汇报一下情况，马上我们会安排人给你做详细的笔录，放心吧，会尽量不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荀羽点头：“好的，我不急。”

等在椅子上坐定了，荀羽才猛然记起，今天自己是出来买内裤的。

她急忙联络张宁：“对不起啊，宁宁，我路上突然遇上了点事，可能要比较晚才能把内裤买回去了，你可以忍耐一下吗？”

“没事的，小荀姐，我已经知道什么事了，你放心忙你的吧！”张宁答得飞快。

“啊？”荀羽惊讶。

“嗯，就3号桥那个……”她顿了顿，尽量换了个比较含蓄的说法，“是乌龙对吧？修修跟我说的。”

荀羽愣了一下：“是。因为我刚好遇到了当事人，所以……”

“放心吧，”张宁说，“我不是小孩了，暂时也疼过劲了，现在精神还不错，可以自己到附近的超市先买条先换上。”

“那好……谢谢你能体谅我。”荀羽说，安心地挂了电话。

里头还没有人出来叫她，但却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

“我的天，这算什么事啊！是说3号桥投江那个失踪者是故意制造投江假象离家出走的吗？搜救浪费了这么多警力，这可是犯罪啊！”

“我真信不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母亲？考虑过她老公的感受吗？考虑过孩子的未来吗？就算有天大的问题，也应该坐下来好好说啊……”

“不是我说话不好听，实在是现在太多的年轻妈妈只管把孩子生下来，根本没有一丁点儿的责任心……”

他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扑打过来，每一句都对，却每一句都令荀羽感到心悸。有一种微妙而粘稠的情绪将她的心脏缓缓包裹，她发现自己突然可以理解她说的那句话了——

活着，但死掉了。

她的自我，她的意识，她的痛苦，因为另一个身份的存在，而被掩盖了。世人眼中的她只是个母亲，糟糕的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荀羽想到了自己消失的母亲。

虽然面临的境况完全不同，但当年的她，应该也感受到了绝望吧？面对死去的丈夫，尚在哺乳期的孩子，完全不明朗的未来，她是不是也无数次地崩溃过，哭泣过？

答案想必是肯定的。

过去的她，只认定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抛弃了自己。在内心的最深处，她应该是怨恨她的。但当今天，她见过这个女人之后，那份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怨恨，似乎开始慢慢溶解了。

不能说释怀，但那份被抛弃的沉重，的确在慢慢变轻。

这一生，她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吗？

如果未来真有那么一天，她会想跟她说些什么，又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她不确定……但她想，自己应该会愿意坐下来和她好好聊一聊的吧。

只要还有对话的机会，她愿意相信，一切都可以过去。

荀羽起身，走向办公室。

见她自己自己过来了，一位警察站起来：“不好意思啊，让你等了这么久，安排给你做笔录的警官去上厕所了，马上回来就可以做了。”

荀羽摇头：“没有，我不是着急。”

“那是？”警察有些费解。

“我只是有句话想说。”她说着扬起脸，眼圈微红，“我想告诉大家，她的名字叫肖茵，这是我在搜救任务信息栏里看到的。所以不论是谴责她也好，声讨她都好，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叫她的名字吗？”

世界没有那么理想，不是所有女性都可以做到为母则刚。哪怕没有世人期许的那么坚强、伟大，甚至偶尔会自私、脆弱，但荀羽还是希望，她们能拥有说出自己想法的机会。

肖曳赶来时，荀羽正站在警察局门口发呆。

雨初停，天空阴云遮蔽，没有一丝阳光漏下。

“荀荀。”肖曳叫他。

荀羽怔怔然，回过头：“你来了？”

“嗯。”

他的声音温和沉稳，她却突然泄了气，沉默地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明知道有些事总要面对，也知道以他的个性绝不会逃避，可她却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可以承受的。

惶然间，荀羽感觉肖曳捧起了自己的脸：“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来说。”

荀羽的脸骤然变得苍白，竭力躲避他的眼神。

然而无论她躲向哪里，他的视线总能坚定地追上：“荀荀，我想告诉你，关于那天的话，不论它听上去多么荒谬，我都相信你。”

听他说着相信自己的话，荀羽感觉自己的心更加苦涩了。

因为相信的话，就代表着他接受了自己会死的事实……

没法再想下去，她呆呆望着他，眼底起了雾气。

肖曳替她擦干眼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但就算我相信，那又如何呢？就因为明年二月十三号我会死，我就应该从现在起每天哭丧着脸活吗？好像那个叫肖茵的女人一样……活着，但死了一样？荀荀……”他的声音里渐渐有了颤音，“我不想那么过，那么过着，很没有意思。”

一刹的静默，荀羽用力拨开了他的手，背过身去，肩膀不断抽动。

她不能去想他的话，一点儿都不可以，一去想，眼泪就要流出来。

可身后的人却不肯放过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不说话。

他继续：“你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我的命运的吧，但你还是喜欢上了我——那你想过，不要喜欢上一个要死的人吗？”

她僵住，捂嘴：“我想过……”

不仅想过，还努力过，可没有用，她还是喜欢上了他。

肖曳欣慰地笑了：“所以你看，你根本没办法因为我要死了，就不喜欢我。只要你还喜欢我，我死了，你就一定会难过。跟死在今天、明天，或是未来的哪一天，完全没有关系。我如果今天死了，你就不会难过吗？还是说，我在几十年之后死去，你就不会难过？荀荀，”他上前一步，双手掰过她的肩膀，逼她面对着自己的眼睛，“你回答我！”

荀羽的嘴唇翕动着，却只有沉重的呼吸，没有声音。

泪水沾湿了她的整张脸，她的视野模糊一片，要她怎么回答，他说的每句话都对，所以她才会从喜欢上他的那一秒，就开始了源源不断的难过。

肖曳停顿了一会儿，说：“你一定听过那个故事吧？”

她茫然抬起泪眼。

“王子猷住在山阴，一夜下雪，他从梦中醒来，开窗看见洁白的雪，起身漫步，忽然想到远在剡县的戴逵，便连夜乘船前往。经过一夜，他来到了戴逵的门前，却突然转身返回，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荀荀，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对我而言，人活一世，没必要一定得到世人眼中所谓的圆满，和长命百岁相比，我更希望活着的日子里，每天都快乐。”

长寿未必可喜，死亡亦不足忧。

能在有生之年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未有一日虚度，那就算只能活半世，也是真正的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没有丝毫悔恨和遗憾。

“我没有那么渴望活一百岁，也没有那么怕死在今天，所以荀荀，你能不能回答我——这样的我，你会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