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羽和肖曳一进门，就看见在餐厅里摆筷子的张宁。

荀羽怔了一下：“宁宁，你怎么在这儿？”

张宁和她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旁沙发上的贾世豪听见荀羽的话，忍不住抢白：“我知道！就青少年的叛逆期呗！不想回家，只想出去找朋友玩，呃，找哥哥姐姐玩也行……反正我以前最有经验了！”

张宁听得脸色微变，肖曳见状，忙不动声色插道：“宁宁是不是叛逆期不好说，你倒挺像叛逆期的。”

贾世豪一听，脸瞬间垮了：“我说曵爷啊，你可别埋汰我了，我可连青春痘都长不出了……而且今天我爸才把我抓去寺里吃了一天斋，念了一天经，我哪还能叛逆啊，我都快立地成佛了我！”

肖曳原本只是为了缓解尴尬，哪知张宁听完两人的话，还是急了：“我不是叛逆期，我是跟我爸吵架了！”

“吵架？”荀羽诧异。

张宁涨红了脸：“可我跟他吵架是有理由的……不是乱发脾气！而且他先挂我电话！之后再打还一直不肯接！”

荀羽恍然，原来今天张哥一直挂的电话是宁宁打来的啊。

“那你们是为了什么吵架呢？”荀羽缓了两秒，谨慎问。

张宁却又不说话了。

荀羽感到了棘手。张宁虽说年纪还小，但也成年了，自然不能拿哄孩子那套方式去对待她。可单亲父女的矛盾她没经历过，她也不确定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劝导她，只能凭着自己的理解尝试：“张哥今天的确很忙，可能他没来得及跟你说，早上蓝海接到了搜救任务，我们一直折腾到现在才回来。我想，他那时急着去救人，一定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我当然明白他是为了救人！”张宁愤愤道，却是委屈的哭腔，“可我更知道，他就是故意不接我电话的！因为他明知道，今天是我妈的生日！”

场面顿时无声。

“宁宁。”卫修端着餐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听见他叫自己，张宁惶惶地转过了身。

他眼中明明没有责备，她却不知怎的，突然感到羞愧：“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声的，我跑来这里打扰你们，还跟小荀姐姐乱发脾气……”

虽惊诧于卫修对张宁的影响力，荀羽还是极力佯装无事：“没事，吵完架都会有点儿情绪，我们谁都不会往心里去。”

张宁的眼眶倏地红了。

卫修将盘子放到桌上，拿出手机：“这样吧，张哥那边我负责联络，毕竟这小孩儿是我放进来的。”

“我不是小孩！”张宁当即反驳。

卫修偏头打量她一眼，淡淡笑了：“我说是就是。”

第二天荀羽要上班，其他人也要展开二轮搜救，吃过宵夜，大家就分别去准备洗漱休息了。

荀羽给张宁拿了新的牙刷和毛巾：“修修说，张哥已经同意你今晚住这里了，不过只有今晚。”

张宁还惦记着被卫修当成小孩的事，恹恹地点了点头。

“答应我，回去之后，跟张哥好好聊聊。”

“我没什么想跟他说的！”提到爸爸，张宁又嘴硬了起来，“我妈一年一次生日，我明明早跟他说过了，这回一定要一起过，给她一个惊喜，也约好了一起去她单位接她，再去吃顿大餐，他也答应我了……可他竟然又骗了我，跑去救援了！我已经半年多没见到我妈了，高考后，我妈也没来找过我，说单位要她出个长差，我实在太想她了……他过去总是念叨着要我理解他，但他从不理解我，我第一次觉得，我妈跟他离婚实在是太对了！”

“宁宁，”荀羽叹了声气，“这些话你对我说没关系，但答应我，千万不要当着张哥的面说好吗？不因为别的，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我从不认为亲人之间就必须做到绝对的理解，但你也千万别轻易……伤了他的心。”

一整晚，张宁都因为荀羽的话辗转反侧。

睡不着，她干脆绕过旁边已然入梦的荀羽偷偷爬了起来。

推开门，走廊里黑乎乎的，不敢开灯，她小心翼翼地摸着墙壁往客厅去，突然就感觉撞到了一堵人墙。

“宁宁？”是卫修的声音。

张宁吓了一跳：“唔！”

“你怎么在这里？”

“我……睡不着。”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好像黑夜里的星星。

看久了，他笑：“认床？”

张宁支吾：“还好。”

他又问：“看吗？”

她惊讶地扬起脸：“啊？”

“雨停了呢，”他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刚看见一颗星星。”

张宁一边向他靠近，一边好奇地问：“你都不睡觉的吗？”

“我睡很晚。”

“你好奇怪。”她吸吸鼻子。

卫修不以为意：“住这房子里的人都挺奇怪。”

“不，你最奇怪。”张宁说着抬头，试图寻找起他说的那颗星星，找了好半天才看见。那么黯淡的一粒葡萄籽，被乌云缠绕着，也亏他能发现。

“为什么？”卫修回过头，眼中有迷惑。

“因为，因为……”她词穷，谁让她喜欢他，只对他好奇啊！

张宁默了默，鼓起勇气：“对了，以后我可以叫你修修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叫。”张宁小声说。

“唔……”卫修懒懒地垂眸，半张脸浸没在黑暗中，声音淡淡的，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张宁愣了愣……大人啊，偶尔还真是狡猾。

不知怎么的，跟卫修漫无边际地聊了会天后，她整个人感觉安定了不少，回到房间，没多会儿就睡着了，还难得的梦到了小时候。

那时张哥还没有跟妈妈离婚，一家三口是学校家属区里最完美的那种典范。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每天都会做好一日三餐等着他们，学校每次外出活动，也属她的便当最丰盛。可能是她迟钝，她也搞不清楚，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了问题。

是从爸爸没能及时赶回家参加外婆的生日宴吗？

还是爸爸没能在妈妈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及时出现在病床前？

他总不是在救援的路上，就是在救援的现场。

他因此得到了很多人的感激，可作为这一切的代价，是妈妈终于把一纸离婚协议放在了他的面前：“我累了，也不想再为同一件事继续跟你起争执，每当那种时候，我就会不断陷入自我否定里，觉得自己很狭隘，很自私，我不想让自己看上去那么丑陋。也许是你看错了我，又也许是我看错了你……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从没想过要嫁给一个英雄。”

留下这些话的第二天，妈妈搬出了学校的家属楼。

张宁的青春期大部分都是一个人在那栋家属楼里度过的，她知道，这件事后，爸爸其实一直在努力平衡着花在自己和救援队上的时间，但偶尔她还是觉得很伤心，比如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