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了——

一刹的痛楚后，她胸中盛满了巨大的空茫。

她空洞的双眼看向肖曳，黑暗中，他眼中轮番闪过震惊、疑惑、荒诞、可笑、恐惧，最后那些情绪全部糅杂在了一起，变成了纯粹的苦涩。

她胸中的痛觉忽然反刍。

凄惶地看着他，她的声音充满了无措：“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那声音被风撕扯着，好像破布，随时可能碎掉。

肖曳一怔，点头，又摇头。

很长的一声苦笑，他艰难地别开脸：“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最初只觉得，啊，这算哪门子拙劣的谎？如果仅仅是为了拒绝我，你不需要做到这样的……可是，想到你有过的那些举动，我又不确定了……就像我说的那样，如果仅仅是为了拒绝我，你大可以撒别的谎，更容易让我相信的谎，因为这个谎实在太荒诞了，荒诞到我已经开始害怕，它要不是个谎，我该怎么办……”

听着他压抑的独白，荀羽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面上一阵惨白。

嘴里很苦，太苦了，苦得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她脱力地坐到了地上。

肖曳低头看她，眼神却没有焦点。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因而更怕，下意识地伸手，犹疑着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的目光终于在她的脸上聚焦，嗓音苦涩而低沉：“……你说，你能看见是吧？”

“唔……”她含糊地答，感觉恍惚。

他却骤一下捉住了她的手：“那么告诉我吧……你看见了什么？”

他突然的使力令她掌心一痛，受惊般想要挣脱，可他抓得实在太紧了，紧到贴着的那块儿皮肤像着了火一般，痛。

雨水顺着交叠的指缝淌开，他的声音晦涩：“你看见了什么——既然是我的命运，我想，我有了解的资格。”

泪水自荀羽脸上滑落，她嘶嘶抽着气：“数字，红色的数字……”

“在哪里？”

“眼角那颗痣……下面。”

肖曳面上有一阵空茫，握着她的手缓缓垂下去，良久，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噢……那好看吗？看着不会很奇怪吧？”

他这么一笑，她心都碎了。

“你不要这样！”荀羽捂住脸，“不要把这种重要的事，说得那么轻率！”

因为这比指责，比崩溃，会更令她难受千倍万倍。

“为什么……又决定告诉我？”他喑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荀羽呆住了。

为什么？

她到现在，都没能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是酒后一时间的冲动，还是深思熟虑的选择，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因为自己要窒息了——

他就在自己的身边，无所不在，她却必须竭力隐忍地一次逃避他。

她已经无法呼吸了。

可告诉他后，她又要怎么做？

选择他，还是，更用力地推开他。

她还想不明白，但她不想再撒谎了：“因为，我喜欢你。我发现和害怕相比，我更不能忍受这样拼命的远离你，我已经难受得……快不能不呼吸了。我曾经也努力过，寄望于自己能做些什么，但迄今为止，我还什么都没能做到，我看见过死期的人，他们都死去了，我从没能改变过谁的命运。”她哽咽着，肩在颤抖，“我不知道，也不确定，除了看见之外，确认之外，我还能做到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改变……我没有信心……我觉得，对不起。”

肖曳垂眸看着她，眼睛是红的，她以为他就要哭了，他却笑了：“欸，又不是你要我死，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

他摸摸她的头：“而且，你刚才说喜欢我，是不是？”

“我……”是她说的，可……

“怎么办，我好高兴！”他眼中闪耀着幸福的光，就像个手足无措的青涩少年。

荀羽从没有见他这个样子过，因此更加心酸，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肖曳……”

肖曳猛地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

刚才还努力压抑着的情绪，因为她突然的举动，顷刻被引得溃了堤。

“你啊，是第一次主动抱着我呢……所以，是我要死了的安慰奖吗？”他叹息着，有什么顺着眼角淌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和雨水混淆在一起。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的？”他问。

“爷爷去世之后。”她寂然答。

“……怎么发现的。”

“殡仪馆为爷爷下葬的人，死在了我看见的日子……还有，后来，一个来诊所的小姑娘，也死在了我看见的日子，我亲眼看她……”

话音断在这里，她说不下去了。

呜咽声响彻耳畔，像是某种濒临极限后的释放。

他情不禁将她抱得更紧：“我明白了，你不用再回忆下去了……我都明白……所以，你也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来想想，如果我相信了你所说的一切，接下来要怎么做。”

雨下了一夜，一直绵延到隔天的清晨。

荀羽整宿没合眼，天蒙蒙亮，便猛一下坐了起来。

昨夜的记忆尚在脑海，肖曳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每句话……然而当她细细去想，却愈发觉得不够真实。

迫切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冲出了房间。

客厅里还拉着窗帘，室内一片黯淡的光景，荀羽怔怔站在原地，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没睡醒，有些倦倦的：“你怎么就起来了？”

她鼻子倏地一涩，又想到了那该死的日期……过去她明明不会这样的。

这样脆弱，又这样无措。

“我送你去上班吧。”肖曳说。

她连忙擦擦眼角，转过身，却发现他脸上竟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容，心里的难受顿时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回来。

“……爷爷的忌日，我调了两天休，所以今天不上班。”

听出她字里行间的鼻音，肖曳愣了愣，不说话了。

气氛变得有些僵硬，还好肖曳兜里的手机适时响了。他随手摸出来，视线却仍定格在荀羽的脸上，空出一只手，替她拭干刚涌出的眼泪：“喂？”

那边是张哥的声音：“肖曳吗？队里刚接到公安指挥中心的搜救指令，有人在3号桥江边失踪了，据称失踪者的情况有些特殊……”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你今天有时间参与搜救吗？”

“有的。”他答。与其这样把时间浪费在这没有结论的伤感中，他选择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我也去！”荀羽擦干眼泪，坚决道。

张哥愣了一下：“小荀今天不用上班么？”

“我今天休息。”

张哥想了想，说：“那行吧。对了，之前视频的事，队里的人都知道，因为我清楚你的性格，所以特地吩咐了大家不要来打扰你。你呢，也千万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蓝海没受到什么影响，那些会骂你的人，不会对我们这样的公益组织真正感兴趣，反之，感兴趣的人就一定能理解你。”

“我知道。”荀羽知道张哥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果然，他接下来话锋一转：“不过今天你要去打捞现场的话，也要有点儿心理准备，可能会有围观的人认出你，跟你搭话，但如果你不想回应，也没关系。我们都是去做正事的，不是去聊天的，只要你自己不往心里去就行。”

“我明白的，”荀羽笑了一下，“张哥你就放心吧。”

“那我就——”张哥话未说完，手机却忽然没了音，荀羽以为是雨天信号不好，示意肖曳换个地方，但那头还是没声音。

可关于搜救任务的信息还没有交换完毕……

两人对视一眼，正准备挂上电话重新拨过去，那边又突然有了反应，只是张哥的声音听上去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不好意思，刚接了个电话。”

荀羽觉察到他情绪不对，却不好多问。

张哥继续说：“那先这样，我正往集合地点去，搜救相关信息后勤的人会整理转发给你们，你们路上再细看吧，先收拾收拾，去集合点。”

雨还在下着，到了地方，荀羽老远就看见了蓝海的车。

车窗没关，里头的队员们三三俩聊着天，看见他们从车窗探出头打招呼：“到了啊？快上来吧！”

上了车，荀羽发现其他人都在看她，全都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知道大家担心自己，荀羽笑了：“放心，我真没事，你们就别担心了！”

“没人骚扰你吧……”有人迟疑问。

荀羽摇头，脸上的笑容还在：“可能看我不好惹吧，随时会揍人的那种！”

她过往不说笑，今天讲句这样的，大家纷纷畅快地笑了起来。

“荀医生，你好像变开朗了不少。”有队员感叹。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对啊，我以前都很少看你笑的，尤其这回遇上这样的事，你竟然一点儿没受影响，太厉害了！”

荀羽偷看了肖曳一眼：“是啊，我也觉得我特别厉害！”

车上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荀羽和他们说了会儿话，偏头发现张哥正在专注地清点着今天可能会用到的设备，她想跟他打声招呼，结果张哥的手机响了。

不等她开口，张哥已经拿出手机，把电话挂断了。

“出发吧！”他转头看众人。

刚才还热闹的车内戛然安静，所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张哥的手机铃声依然不断，他掐的次数越多，平日里温和的脸上阴霾便越发沉重。

蓝海气氛一向融洽，可关于私生活，彼此都还是会恪守一定的距离。

荀羽想了想，决定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

没多久，蓝海的车在3号桥附近停下了。

大家下了车，走到桥栏边往下张望，其时桥下已经围了不少的人，有水上公安，有海事局，还有消防，更有围观的路人。

桥高限制，没法立刻判断桥下的情况，张哥命令：“大家先把装备搬下车，运到江边，我和肖曳先下去跟相关工作人员进行沟通。”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小荀也一块儿来吧……这次的失踪者是个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性。”

荀羽愣了愣，点头，一下子懂了。

从事救援工作的女性寥寥无几，有她在，在跟家属方面沟通的时候，也许能更好地起到安抚作用。

三人快步朝桥下走去。

荀羽边走边问：“对了，我想起你刚才在电话说过，说她的情况有点儿特殊……”

“嗯，因为她脱鞋了，不仅脱鞋了，还留下了挎包。她的身份之所以能这么快就确定，是因为包里不仅找到了她的身份证，还有家庭所住小区的门卡，只要有人报警，就能立刻调取到身份信息，联系到她的家人。”

“特地脱鞋这种情况是比较少见，但也不算特殊……”荀羽谨慎答。

“特殊是因为……”张哥顿了顿，偏头看她，“她是个十一月大婴儿的母亲。”

“哺乳期……？！”荀羽心中咯噔一声。

“放心，失踪的只有母亲，孩子没事，现在正在家里。失踪者是凌晨从家里偷偷离开的，小区的监控有留下记录。我担心这个案子很快会吸引起媒体的注意，所以更希望能尽快把人找到，让一家人得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