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震。

走出餐厅，荀羽抬起头，望着天边挂着的那轮月亮。又大又圆的盘子，孤零零地悬在天上，周遭没有半颗星陪衬。越是明亮，越是让人感觉触目惊心。

荀羽吸了口气，接起电话。

“……你在哪里？”

“餐厅门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在判断她的情绪。

明白他的心意，她细声说：“我已经知道了。”

“你在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回来的路上，”荀羽伸手拦下一辆空车，钻进去，“你要实在觉得不放心，就到小区门口等我吧。”

天早已完全暗下去，车窗外，璀璨的光像一朵朵漂浮在水中花灯般静静摇曳着。

车还没有停稳，荀羽就看见了路灯下站着的肖曳。

他一双手抱在胸前，低头，微微皱着眉，像在思索什么。

她走过去，声线平和：“放心，我没事。”

他略略抬起下巴：“你确定？”

她无奈地笑了：“是真的，毕竟……现在也没人知道舆论会朝什么方向发展。所以就算我急也没用，因为我既没有那个司机的联系方式，也根本不认识那天的病人。”

路灯照着她的脸，四下静谧无声。

“你……”

“我没有逞强，反正更大的恶意，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

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容，反倒像在宽慰他。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牵住她的手。

路灯闪了一下，他的心也跟着动摇，幽暗的光影中，手下意识地往上抬了一寸。

荀羽忽然看向他，一双眼明亮而安静：“我们回去吧？”

他愣住，心脏一瞬间跌入漆黑的水底。

四周没有声，也没有光，只有一圈圈的气泡缓缓浮出水面。

良久，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荀羽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走吗？”

“嗯。”

荀羽转过身。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肖曳忍不住苦笑，突然就想起了很早前她说过的那句话，“我不喜欢跟人握手。”明明他曾是那样我行我素的人啊……原来越喜欢一个人，就越会变得胆怯，你不想她为难，更无法忍受自己令她感到为难。

进门，荀羽顺手关上了手机。她决定了，如果明天注定将迎来一场无法预测的风暴，那么她不如在今夜睡个好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洗漱完，来到客厅，肖曳已收拾妥当等在那里。

对视一眼，他开口：“去诊所？”

她展眉：“好啊。”

她是不会逃跑的。

过去不会，现在更不会。

手机从半路就开始响，清一色的陌生号码，荀羽逐一挂断。直到她在屏幕上看到那个有段时间没联络的名字。

犹豫片刻，她接起来：“……程骁？”

“是我！”程骁荀急着答，“荀医生，你什么时候能到诊所啊？”

清晨的阳光在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马上就到了。怎么，你找我有事吗？”

“不、不是……”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事，今天他刚好调休，看到网上视频发酵的方向不对，就忍不住为她担心，想来看看她。

“我以为你是要找我采访的。”荀羽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关于网上的那个视频，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也许采访当事人会更直接。”

“可当事人已经出面了啊，事情也解释得很清楚了，无关车祸，是他自己突然发病了。”程骁下意识接话，说罢才意识到荀羽还不知道这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荀羽怔了怔：“不知道……”

她本以为，大众会继续借题发挥，没想到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嗯，而且那人是从事艺术方面工作的，在桥城还算出名，这事儿一出来，当晚很多他认识的朋友媒体都帮着转发澄清了。他也公开表示了对你的感谢……”

“那，你为什么会来找我？”荀羽的脚步顿住，突然嗅到一丝不对。

“我……”程骁静了一秒，半晌，才说：“要不，荀医生，今天你还是别来诊所了吧！”

“你说什么？”

荀羽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诊所门口围着一群人。

她也看见了程骁。年轻的男孩子孤立于人群外，一手捏着手机，一手不时擦着脸上的汗，人局促地在树荫下打转：“就……”

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不知谁发现了荀羽，一声招呼，众人纷纷转过身，眼中迸发的是热情的光芒，一股脑朝她涌过去——

“荀医生，我们是桥城电台的，想跟你做一档人物专访，因为我们深入了解了你过去的经历后，发现你的亲人是因为大巴车坠桥的意外被碾压身亡的，而你在经历不幸后才加入了蓝海救援队，我想问，你是因为受这件事的影响，才会选择加入公益救援组织，想要去帮助更多的人吗？”

“听你过去的邻居说，你在爷爷离世后，对众人的慰问和帮助一度表现得十分抵触，请问你是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大家的好意呢？不会觉得自己这么做会伤害这些好心人的感情吗？”

“一些看过视频的人说你清高，也有很多人赞扬你高尚，真实生活中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你对这些不同的声音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我们是在线心理辅导平台，想邀请你付费分享关于亲人去世后的心理重建和自我疗愈的经验……”

人群的声音好像看不见的黑洞，将荀羽的体温一点一滴吸附，她冷着脸，眉头微皱，像一棵树一样站得笔挺。

这些人明白吗？善良偶尔也会成为利刃。

当人们选择用善良作为工具，撬动别人伤痛的记忆的时候，其实也可能是在那些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口上撒盐。

善良明明不该这么用。

很多人不懂，善意如果不是遵循得到者的意愿去施与，那得到的人，并不会真的感觉慰藉。

“这些问题，我都不想回答。”荀羽毅然抬起头。

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一张张错愕的，感觉被怠慢的面孔，她仍然决定坦白自己真实的想法：“没错，你们目前所了解到的，关于我的经历都是真的，但我不想也没有任何义务，把自己的过去展示给所有人看。对我来说，伤痕只是伤痕，既不是荣耀，也不是耻辱，我不渴望别人的同情，也不希望被给予特别的善意。你们大可不必把焦点放在我身上，如果有那个时间和经历，不如把注意力放在事情本身，不论是为司机平反也好，为对女司机的歧视发声，为癫痫病人的急救进行科普都好，这些远远比关注我的过去，来得更有价值。”

现场极静，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嘘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高贵冷艳不领情的冷漠态度，是在给你们救援队招黑吗？！”

“对啊！”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大家还不是因为关心你，才会对你的经历感到好奇，既然像你说的，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能坦然地面对吗？”

“都说性格造就命运，我看你这么惨不是没有原因的，是因为性格太别扭了……”

荀羽冷冷地看着他们，始终不为所动。

“人世间的罪恶几乎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如果缺乏理解，好心能造成和恶意同样大的危害。”七嘴八舌的人群外，程骁努力拨开身边的人，朗声道。

他突兀的话语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被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程骁的脸蓦地红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加缪说的。”

大家脸上渐渐露出了茫然而失去兴趣的表情。

肖曳看了看程骁尴尬而愤怒的脸，忽然笑出了声：“你跟他们说那么复杂干什么？”

他说着转过头，谴责的目光冷冷扫过所有人：“直接告诉这群家伙，立刻从这里滚开，不就够了吗？”他说罢，拉起荀羽的手腕，拨开人群走出去。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温柔而坚定。

网络上关于荀羽隐私的讨论还在继续，甚至八卦已追述到她的小学时期，有小学同学站出来意味不明地表示，记忆中的荀羽是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的。

言论好似潮水，一浪盖过一浪，渐渐这不再是一场关于苦难的体恤与共情，而变成了一场窥探隐私的游戏。

对此，荀羽却始终一笑置之。

好几天过去，肖曳害怕她把情绪压在心里，找到在阳台给植物浇水的她。

她拿着喷壶，想了想：“我是真的不在意了。当然，我的确非常在意过，当初程骁的朋友采访我，我一再确定是不是不会曝露个人信息，担心的就是会有这一天。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不确定能不能扛过各种嘈杂的声音，我害怕……非常害怕。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有了朋友，也有王医生，哪怕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不能理解我，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明白。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荀羽说罢转头望着窗外那一阙蓝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对了，今天是不是就到九月了啊？”

肖曳愣住，颔首。

她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太好了……”九月到了的话，她等待了一年的约会，也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