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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吴全见面的地方是荀羽自己挑的,离工作的诊所很近的一家小咖啡馆。工作日的下午这里几乎没什么生意,她是这个时间段唯一的客人。
点好的咖啡眼下已经彻底冷掉了,她却碰都没碰过一下杯子,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向门口张望的动作——
虽然每一次,门口都没有人。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原来还没到彼此约定的时间。
一霎的恍惚后,她又想起了肖曳。
他已经知道吴全想对自己说的话了吗?还是跟她一样,对自己即将听到的一切一无所知……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自己?如果他不知道,难道他就没有过好奇?荀羽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自己还能不停揣测着这个人的想法,更加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人推开了。
荀羽骤一下坐直了身体,抬起头。
来人穿了件洗得有些变形的白T恤,松垮的牛仔裤,从侧面看,个头不高,但背却有点儿驼,精神似乎不大爽利。
荀羽看不清他的五官,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是要见她的人。无关外貌体态,他们浑身散发着同一种拘谨而恐慌的气息。
“你好,我是荀羽。”她起身示意,颤抖的声音却泄了底。
听见她说话,那人猛一下转过了头,一双眼出神地盯着她。
荀羽起初还只觉得不自在,但渐渐地,当她读懂他眼神中的内容,她的背脊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冷。
她竟然在他眼中读到了愧疚。
什么都好,好奇、同情、幸灾乐祸……但唯独,唯独不要是愧疚,她在心中默默哀求着,因为如果是的话,她过去所相信的事实,就有了被推翻的可能——
桥上失控的巴士冲向桥下,从车窗滚落的几个遇难者压死了在江边垂钓的老人和在附近玩耍的孩子,车子则直直堕入江中。
这是两年来桥城发生过的最大的一起交通事故。
吴全落座后,迟迟没说话。
荀羽先沉不住气:“听说,你有很重要的话想跟我说。”
“是……”吴全小心翼翼地盯着桌布上的格子,根本没看她的脸。
他过分避讳的举动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上,荀羽的呼吸倏地变重了:“那,在你开口之前,我能先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是什么让你决定来找我?不在当时……而是现在。”
吴全捏着水杯的手蓦地晃了晃,矿泉水洒了一手。他惶惶地抬起头,青黑的眼圈曝露在午后灿烂得近乎刺眼的阳光里:“因为……我想睡个安稳觉。”
荀羽的瞳孔蓦地放大了。
对面的人匆忙地收回了视线,手指一下下抠着玻璃杯上凹凸的纹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周遭很静,荀羽听见他起伏无序的呼吸。
平心而论,他的声音就跟本人一样,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但偏偏,就事这样无精打采的字眼,却仿佛最尖锐的刀子,笔直地剜进她的心间。
明明千疮百孔,却因为事隔经年,已干涸得渗不出一滴血。
只是痛,清晰的痛。
“那天,我是说两年前的那天,我记得我要上下午的班,所以我午睡一醒来,就往工作的地方赶过去了……”吴全说着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却忘了要喝水,“我看见你爷爷在江边钓鱼,也不知道钓上来没有,但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急,我觉得这个老人好无聊,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因为是工作日,那块儿除了我工作的餐饮趸船,其余都是荒地,所以他附近也没别的人,只有再远一点的沙地上,有个小孩在堆沙,大概是住在附近,身边也没跟个大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却渐渐降下去。要怎么向她描述呢?那个恐怖电影一样的画面……吴全紧咬着唇,缓缓闭上眼,就感觉黑暗顷刻如潮水般死死裹住了自己。
在窒息的幻觉中,他再一次回到了那个静谧的下午——
那个静谧的下午,霞光温柔地铺满江面,岸边的老人和孩童各自悠闲地垂钓与玩耍,风吹过他困倦的脸颊,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一切是那么美好,美好到当旁边大桥上的巴士冲出侧边的围栏时,他第一时间以为是在拍什么动作电影。
但很快,桥上持续发出的尖叫声打碎了他的误会。硕大的车厢仿佛失控的兽,在空中摇晃着,扭动着,黑漆漆的人影陆续从车窗跌落而出,一如没有方向的流弹。吴全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张大了嘴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吴先生!”荀羽竭力克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吴全猛一下回过神,一双眼怔怔望着她,仿佛惊魂未定。
荀羽亦回望他,神色难辨:“如果你想说是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
“不,不是……”吴全拼命摇头,双唇嗫嚅着,“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
就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又回到了那个下午,回到了那部纯黑的、噩梦般的电影中。那一天,他是被巫婆夺去声音的人鱼,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判断,只有逃跑的本能。
他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跑的,又跑了多久,直到听见身后“哐”一声巨响,他才意识到,是那辆巴士坠进了江里。
耳膜几乎要被水花的巨响震碎,他惊恐地回头,就看见了那个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残忍画面:那个垂钓的老人,被巴士抛出的遇难者砸中了!
“那不是原来的位置,他原本不在那个地方的……”吴全狠吸了口气,整个人如同散架般,深陷在座椅里。
荀羽的呼吸停住了。
她蓦地想起了那些旧邻居说过的话——
“你还记得吧,荀家那个老爷子……”
“我老公他堂弟不是做警察的嘛?前几天跟我们聊天,说起之前巴士坠江那事,说当时荀老爷子遇难的地方没钓具,钓具是在旁边十来米的地方找到的,你说,他没事儿挪什么地方啊?”
“应该是坐久了,想起来走动走动吧……”
“是啊,可哪知道走两步,人就给走没了啊?人倒霉起来啊,还真没法说……”
难道……难道……
荀羽猛地抬头,逼视着他无神的双眼:“你说什么!”
“他原本不在那个地方!!!”吴全双手捂着脸,崩溃出声,“他是自己跑过去的啊!!!”
事到如今,吴全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荀羽的爷爷会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选择转身去救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孩子。
难道他不该跟他一样,第一反应是逃走吗?
逃得远远的……
他想不明白,只好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忘记这个不幸的秘密。为此他不惜辞掉了趸船上的工作,出行会刻意规避经过那座大桥的公交线路,更不再跟过去的同事来往,但他却绝望地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做梦。
每夜每夜,他都会梦见那个老人,梦见最后那凄惨的一幕。
终于,在得到医生“神经衰弱”的诊断书后,他想到了亡羊补牢。
去做点儿什么吧,在他从那个下午,那个可怕的现场远远地逃开以后。
大概只有做点什么,他才有可能终结这个安静却可怕的梦。
循着网络上的事件报道和小道八卦,吴全摸索到荀羽爷爷生前居住的小区。让他意外的是,哪怕时隔一年,那里的居民竟然还能对当时的事情记忆犹新。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个猎奇的故事,居委会的人甚至从过去登记的居民信息中找到了荀羽的照片,递给他看:“喏,他家孙女生得好看吧,不过面相太寡淡了,一看命就很硬……我们之前组织上门慰问,她就表现得不冷不热的,一点儿都不愿承情的样子……”
吴全战战兢兢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打消了去找荀羽的念头。
反正她卖掉房子去了广城,他在惴惴不安的同时也真实地松了口气——
你看,不是我不想做点儿什么弥补,只是来不及了。
那之后,他做梦的频率果然降低了。
到最近,他已经差不多一个多月没梦到荀羽的爷爷。
然而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要从那个噩梦中逃离的时候,他却在医疗事故的新闻中看到了荀羽的脸。
虽然只是模糊的网传视频,但有些人,你知道的——哪怕你从没真正见过她,哪怕只有一张照片作为依据,但只一眼,他便会刻在你的心上,你的脑海中,你的呼吸里。
吴全幡然,他无穷无尽的噩梦,再一次开始了。
寂寥的午后,阳光犹如剥落的碎片,裂在地面,裂在杯中,裂在心里。
荀羽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你是说……爷爷不是因为倒霉才死掉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喃喃自语,而不像跟谁对话。
吴全不确定她是否是在问自己,只好局促地盯着她。
只听荀羽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爷爷不是因为倒霉才死掉的,对吗?”
这一次,吴全终于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喉咙翻滚了一下,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他是为了救人,才死掉的。”荀羽忽然就笑了。
她在笑,眼角却没有弧度,也没有声音,只有吊高的唇角,和利刃般的视线。
吴全错愕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竟然是血红的,不由地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真的对不起!”
他的嗓子全哑了。
荀羽仿若未闻,还在笑。
吴全终于承受不住,像压抑到极限的困兽,自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那时很怕,我没办法站到公众面前……”
他没有撒谎。
一想到可能卷入舆论的浩劫,被更多人追问关于当时的点点滴滴,他就感觉自己怕得在发抖,路都走不动了。
他更怕的是,那些人开口质问他——
为什么你没有拉住老人呢?
为什么荀羽的爷爷冲上去了,你却逃跑了呢?
为什么……
这些问题,他统统回答不了。
他还记得,十多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的地震中,一个正在课堂讲课的老师先于学生逃生了,那人因此被全国人民讥讽为“范跑跑”。他不知道,如果坦白一切,自己会不会背着“吴跑跑”的名字度过下半生。
不想被质疑不够高尚的人格,他只是个普通人,很普通的人,没什么钱,也没什么胆,很怕死——
更害怕被人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过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两年来,他已经千百次地反省过自己,也觉得自己错了,否则,今天他不会鼓起全部勇气,走到这里。
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个声音悄悄在问,自己就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他已经被这段记忆折磨得够久了,他只是没有那么伟大罢了,他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坏事,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坏人啊……
越想越不甘心,他咬牙,试图为自己辩解:“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吧,谁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勇敢的啊,我只是……只是在那种时候,做错了一次选择而已……”
似乎没听他说话,荀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垂下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的脸:“嗯。”
没想到会轻易得到荀羽的肯定,吴全微微一愣,如释重负:“所以……你会原谅我的,是吗?”
他仰起脸,祈求般的看着她。
依稀过了好久,荀羽再次耷下了唇角。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他的脸,犹如一台冰冷的仪器。
吴全的大脑轰一声炸了,原来她不笑的时候,更可怕。
荀羽淡淡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知道吗?你刚才所说的一切,我都能理解——能理解,但无法接受。我无法接受爷爷背着‘倒霉鬼’的名号,沦落成别人茶余饭后拿来消遣的谈资,我可以,但爷爷不行。因为,他是个英雄。谢谢你今天跑这一趟,但你弄错了一件事,你从不需要得到我的原谅,你需要得到的,是爷爷的原谅。可他已经不在了,所以,你的忏悔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没有意义,便是这世界上最悲伤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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