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想得有些远了。意识到这点，郝遥说服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直播这件事上。

“那么，我们开始下一题吧——作为一个被同学们欺负的存在，大家觉得我知道自己被欺负的理由吗？1.知道。2.不知道。别担心，这只是第二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在等着大家呢，直播不会这么快结束的。”

人群中，听见郝遥声音的张宁将视线转向的手机，和刚才不同，眼下在线的人数明显上升了不少，弹幕的数量一下子增加，而答案几乎清一色是1，只有极少数的答案是2。

郝遥专心致志看着屏幕上飘过的答案，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大家都错得这么离谱啊！你们是误会了什么吗？难道被伤害的本人就必须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我呀，其实根本……”

“不知道。”荀羽抢白道。

说罢，她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郝遥缓缓皱起眉，抬头看她，眼中似有了愠怒：“你不要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感觉到郝遥的情绪波动，民警连忙跟荀羽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你千万不要激怒她，我们要安抚她的情绪才是！”

荀羽没有回答。

片刻，她转头继续看郝遥：“没错，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我相信你身边的同学，你的家人，他们也都不了解你。但我了解我自己，所以当我在承受这些的时候，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我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来，所以直接我问他们了——”

“你问他们了？”郝遥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你问他们什么了？”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那，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那么做了。”

郝遥渐渐埋下了头。

民警看得呆住了，须臾，压低声音问卫修：“真是这样吗？现在的孩子，去做一些伤害人的事，却可以完全没有任何理由？”

卫修顿了顿，淡声说：“有些恶意就只是恶意而已，恶意本身就足够成为理由。”

他说着，望向浑身被淋湿的郝遥，目光疼惜：“虽然这个答案很残忍，但的确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不是安抚，不是欺哄，而是一个为什么被伤害的答案。

“你很痛苦是吧？明明放弃自己的所有想法和感受，努力迎合了每个人，却还是沦为一个不被尊重、在意的工具。”

被戳穿心思，郝遥的脸一瞬间白了，上齿咬住下唇，不说话，也却没有松手的迹象。

荀羽还在说：“那你就去大声质问他们啊！”

她直视着她溢满了悲愤的双眼，语气渐渐放缓：“答应我，不要放弃表达自己，如果觉得痛苦，就大声说出来，就反抗。当你以后能鼓起勇敢表达自己的想法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可能还是会继续受伤害，你也许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但你不会再像现在这么绝望和痛苦，因为你还会下次机会，下下次机会……只要你愿意给自己，多少次会有。”

郝遥怔忡了很久，终于，她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不会再有以后了，我根本没打算活过今天。当然，现在你们每个人大概都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没关系，我知道我是认真的就可以了。”

“我信你。”

“你说什么？！”郝遥和民警异口同声道。

民警说着就要去拉荀羽，卫修却一把拽住了他。

看上去文弱白净的男人，力气却远比想象中强大。

民警错愕地瞪着他，卫修清了清嗓：“拜托了，让她说完吧。”

“我信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荀羽说，“所以，我们也来玩个游戏吧。如果我猜对你的第三个问题和答案，你能不能答应我，从栏杆那边过来，再一次鼓起勇气，尝试向所有人表达真实的自己？”

一语激起千层浪，荀羽话毕，现场的人几乎沸腾了。

张哥也没想到两人会默契地用这样的险招，急忙奔过去阻止：“你们疯了吗？怎么能对孩子用激将法？”

“我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小孩，”荀羽坚定注视着栏杆外的少女，“这也不是什么激将法。我喜欢公平，我认真听了你说话，也认真陪你玩了游戏，希望你能回报我同样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播还在继续，郝遥却没有说话。

面前这个瘦削的女人，明明看上去没有任何威慑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跟她废话了这么久。

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认真回答了她的每个问题，没有敷衍，也不是欺哄。

她倾听了她的声音，不仅是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更是心脏深处嘶鸣着的。

“好，我答应你。”郝遥伸出一只手，将手机翻过来倒扣在了石栏上，“但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猜错了，我就会提前结束这场直播，从这里跳下去！”

1号桥高度114米，如果真从桥面坠落到水中，冲击力无异于从高楼堕落平地，虽然桥下也有110和蓝海的人待命，但成功的可能性显然不会比在桥上施救来得更高。

在荀羽与郝遥博弈的紧要关头，警方也确定好了最终的营救方案——在荀羽说出答案那刻，不论正确与否，民警都会以包夹的方式从桥的两头突击上去控制住郝遥。

雨仍在下着，直播屏幕却已经没有画面两分钟。

意识到情况有变，张宁连忙收起手机，奋力拨开人群，朝封锁区的前方靠近。

她刚推开一个围观的人，探出头，便听见了荀羽的声音——

“你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会决定进行这次直播？而你心中真正的答案是，你还想反抗，还想要活下去。也许我这么说也是一种傲慢，但大人的世界，并不仅仅是你现在所看到的那样。会有在真正成熟之前，先学会了自大和残暴的大人，但还有更多的大人，他们学会了理解、包容、爱，这些更重要的品质。如果只是因为看见了不想成为的那种大人，就放弃成为一个大人的话，你就会连去修正他们，打败他们的机会都没有。所以，郝遥，先努力长大吧！只有长大，成为一个和他们所有人不一样的大人，才是对你所遭遇的一切最好的反抗。”

荀羽话音刚落，郝遥便自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悲恸的嘶吼。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疯狂淌下，就好像封闭的泪堤一瞬间被摧垮，山洪顷刻开了闸。

就是现在！

四个民警如同利剑般冲过去，从两边分别架住了郝遥两只胳膊，她本就瘦小，一下子被四个人牢牢束住，就这么直挺挺地被拎过了栏杆。

在场围观的人群纷纷鼓起了掌声，仿佛完全忘了眼下刚经历了什么。张宁亦彻底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住了，良久，才记得越过人群飞奔过去。

她深呼吸，蹲下身，朝脱力躺在地上流泪的郝遥小心翼翼伸出了自己的手：“虽然你可能会拒绝我，也有可能今后我们并不会合拍，但现在，我们能试着……做朋友吗？那种可以说自己真实的想法，不虚伪的朋友。”

地上的郝遥一动也没动。

她的目光似乎停留在头顶那一隅黝黑的天幕。

没有星星，只有乌云，是真正意义上什么都看不到的天空。

但如果再耐心等一等，就一定会亮起来。

天亮的话就会很美吗？她不知道。但若不去看一看的话，好像还是有点不甘心。

郝遥的手指终于微微地动了动。刚才抓着栏杆太久，每一个关节都麻木了，现在不过是尝试着抬起手指，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垂手，深深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面前这个并不亲密的同班同学，有句话，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对她说了。

“你的腿真的很漂亮，每次体育课的时候，我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张宁的嘴渐渐变成了O型。

良久，两个少女相视一笑，有漂亮的水花从眼眶中飞溅出来，那或许是这个夜里，最亮的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