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卫修果然等候在门口：“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问题，卧床静养几天应该就会慢慢有好转了。”肖曳答。

卫修面上明显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也刚结束工作，觉得你们差不多该回来了。想来今天大家都很累了，就早点洗漱休息吧。”他说完，又偏头看着荀羽，轻轻弯起唇角：“对了，荀医生，回来的路上，我给你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已经放在你的新房间了。今天太晚了，没办法为你准备欢迎宴了，只有等改日补上了。希望未来你生活在这里的日子，这个房子能变成对你来说比避难所更多一点，更特别一点儿的存在。”

没想到卫修会这么说，荀羽呆住了。

那盏黑暗中亮着的灯在她脑海中静静摇曳着，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将车上一直没机会说的那句话说出了口：“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因为经历过许多不幸，她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幸运。她不爱哭，但不代表她不会哭，荀羽一手捂着脸，很努力才没有让哽咽声溢出喉咙。

见她这个样子，旁边的两个男人相视一眼，双双善解人意地移开了视线。

换好鞋子，肖曳第一时间带她去看自己的新房间。

推开门，桌上那束插在瓶中马蹄莲赫然眼前，纯白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在滚动。

这应该就是卫修口中所说的欢迎礼物了。

“下午我们只来得及摆好床，就出发去医院了，床单什么的，应该都是卫修整理铺好的……你的东西暂时都在行李箱，没来得及摆出来……床品是我选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只能回头再换了……”

荀羽的目光循声落在床上那套米色床品上，立刻摇头：“没有，我很喜欢！”

肖曳见她又露出了刚才在门口那种手足无措的神情，不禁无奈地笑了，他的姑娘啊，看起来那么坚硬，内心其实柔软得不行，一点点小事，就能把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早点睡吧。”他敛神，嘱咐她，“半夜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打我电话，敲门也行。”

“嗯。”

“那明早见了。”

肖曳说着，替她打开了床边的台灯，暖黄的光线顷刻撒了一地：“做个好梦。”

做个好梦，他的姑娘。

愿新个梦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孤独。

新生活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展开，荀羽躺在全然陌生的空间，没悬念的失眠了。头还在痛，但思维却格外清晰。如果说一开始觉得搬进这里是对他们天大的打扰和麻烦，那现在，除了浓浓的感激，她已经产生了一些隐约的期待。

心中那道尘封太久的窄门被一双双充满热情而善意的手相继轻叩，经年累月的灰尘剥落了一地，她隐约看见一缕光，遥遥的，就要照进来……她的心情随着那缕光起起伏伏，渐渐的，疲惫终于打败了不安，荀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开眼，窗外是一隅放晴的蓝。海水色的天空像轻轻铺开的薄纱，风乍起，搅动上头的白色的云纹。

桌上的那束花在晨光中恣意舒展，荀羽嗅到了花的香气。

凝视了花朵好久，她的唇角不由扬起一抹笑容，良久，才记起要去洗漱。

从行李箱中找出洗漱用品，荀羽推开门，准备去浴室。

时间是上午八点，走廊没有亮灯，偌大的屋子似乎还沉浸在香甜的睡眠中。这份静谧令荀羽松了口气，手搭上门把，正准备开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啪嗒”一声，锁竟然从里面开了！

充斥着沐浴露香味的水汽一瞬间扑面而来，荀羽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

再定神，面前赫然一个赤裸半身的男人。

怪她，光顾着感动，竟然忘了和三个男人一起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想来眼前的画面，大概正是这种生活的一部分吧……

肖曳正拿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一双眼稀松平常地望着她，头发上飞溅的水滴一部分顺着他的脖颈滑过至锁骨，另一部分则溅到了荀羽的手臂上。

那冰冷的触感令荀羽浑身一个哆嗦，脑子轰一下炸了。

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荀羽连忙回避他的视线，哪知肖曳不依不饶，她的眼神躲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追到哪儿，就像无声的追击游戏。

她愈发困窘，牙关不觉紧咬。

等把头发擦得差不多，肖曳才停止了这场追逐战，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伸手拨弄了几下快干的头发，声音哑哑的：“小荀医生不是特别专业么？怎么看一眼脸就红成这样了？”

荀羽觉得自己现在连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她扬起脸，正要发作，却见肖曳忽然抬起脚，轻巧地从她身旁挪开了。不仅挪开了，他还特别绅士，特别友好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小荀医生可以用浴室了。”

“……？”这是什么以退为进的新套路？

怔忡片刻，她不甘心地咬牙：“嗯！”

然而当她走进浴室，门外的人却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反而将一双手环抱在胸前，闲闲地打量起她。

刷牙就这么好看吗？荀羽偏头睨他。

肖曳却只是浅浅地笑。

荀羽被他笑得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拿牙刷的手停住，眼光不受控制地擦过他白花花的胸膛……还让不让人刷牙了？

刚才按捺下去的羞愤卷土重来，她放下牙刷，快步折回门边要赶人，眼角的余光缺刚好瞥到了门边的置物架。那上面的某样东西一瞬间击中了她——向这个男人证明自己不封建的时刻到了！

迅速捞起那团东西，荀羽面无表情朝肖曳递过去：“你的内裤！”

空气有几秒的凝滞，肖曳愣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再看荀羽，眼中竟然多出了一丝惆怅。

荀羽不太懂他这个峰回路转的眼神，也不是很想懂：“我要关门了！”

“等等！”

“干吗？”

“我话还没说完呢。”他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荀羽被看得心里发虚。许是装束，或许是场合，肖曳的笑容似乎比平时散发出更多暧昧的气息：“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还是封建一点儿比较好。”

“什么？”

“封建的时候，比较可爱。”

“……”

足足被肖曳关在家里休养了三天，好不容易到了第四天，肖曳才终于松口，答应陪荀羽去警察局做笔录。

接待他们的是之前来医院的民警，和肖曳有过一面之缘，见到二人，亲切地表示了感谢：“辛苦你们专程跑一趟了。”

做笔录的过程中，荀羽搜肠刮肚，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所有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对方。然而遗憾的是，她能提供的信息，仅止于受伤送医前。

她难免觉得不甘心：“除了我，那天的那对夫妻呢？是他们替我报的警，他们有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吗？”

警察遗憾地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他们说当时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没太留心蒋国光这个人……不过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蒋国光在亏空公款的时候，就已经为事迹败露做过些相关的准备，我们怀疑他是使用提前准备的其他身份证，帮助自己顺利离开桥城了。关于你，相信他暂时不会有机会展开什么新动作。而且我们警方保证，一旦这个案子有任何新进展，都会立刻联系你们跟进，必要时会为你提供二十四小时的人身保护。在此之前，还是希望你能尽量和亲人朋友一起行动，避免落单，以防万一。”

按照警方的说法，考虑到可能的社会影响，事情的后续会尽量低调处理。

前一天，程骁其实也打来过电话，一方面是慰问荀羽的伤势，另一方面则表示最近报社为了这件恶性事件专门开了会，确认这件事相关的后续，不会再进行过度报导。

从警察局出来，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以后你上下班，都必须由我接送。我也会在你手机上安装定位软件，你去任何地方，都记得要告诉我。”肖曳第一时间说。

有了前车之鉴，对“麻烦”也有了新的认知，荀羽斟酌没多久就同意了：“好，那就这样吧。”

这大概，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案吧。

想必短时间内她都没办法搬出709，虽然和三个男人同住偶有不便，尤其肖曳，她时不时得看一回他出浴的画面……但不得不承认，现在那个被叫做“家”的地方，是最令她感觉安心的存在。

荀羽微微仰头，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唇边不禁闪过一抹悲伤的笑容。

说了不可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呢……这个此刻有多美好，往后也许就会有多残酷的，温暖的陷阱。

这些日子里，她发现自己开始愈发频繁的想到肖曳的死期——每当那个瞬间，她的心就会像针扎一般的刺痛。

不能再放任自己了……做朋友、做室友就很好了，足够了。不能是别的，也不会是别的。

她必须跟他，保持最后的距离。

没错，只要自己能做到的话，哪怕那一天真的来了，哪怕自己再一次失败了，她也不会像失去爷爷时那样，觉得自己失去了整个世界……

荀羽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散，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