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

肖曳走到沙发坐下，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对策。眼角的余光扫过房间，他不禁一愣，这里和上次来时相比，似乎变得更简陋了。不仅如此，墙角还规规整整叠着一摞纸箱，看上去像是打包用的……难道？

荀羽恰好从卧室出来，怀中抱的是整理好的证件。

肖曳的目光对上她：“你这是……准备搬家？”

荀羽瞥了眼墙角的纸箱，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对，房东的儿子要结婚了，所以想要收回房子，我下周就搬……好了，先不说这个，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去桥城都市报的路上，荀羽给程骁回了电话。

那头吵吵嚷嚷，看样子还在王医生诊所等她。

她觉得有些歉疚：“不好意思，昨晚睡前我关机了，不知道你会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听见她的声音，程骁反而感觉嗓子眼干干的，一时不晓得说什么才好：“没关系，你没事就好……只是……”后面的话他实在难以启齿。

报道发出后半小时，一跃成为一周内都市报门户网站点击率最高的新闻。因为内容涉及“医疗事故”、“遗产纷争”和“对弱势女性施暴”，事关生命、金钱与暴力，完美戳中了每个人的痛点，新闻下的评论数量几乎爆炸，有的回复甚至不堪入目。

想必杨哥对这个结果一早心里有数，回到报社屁股还没坐热，一拿到王医生诊所的地址，便带着他赶过来了，到现在已足足蹲了两个钟头。

荀羽沉默了一会儿，偏头和肖曳对视一眼，清清嗓子，郑重道：“我想正式接受你们的采访。”

“你说什么？！”

“我正在赶往桥城都市报的路上，大概二十分钟能到，采访能定在你们的报社进行吗？我实在不想再让其他人困扰了，尤其是王医生，她年纪大了，希望你们不要为难她。我……和肖曳，就这件事一定会给出一个令大家满意说法。那么，其他的就拜托你了！”

下午三点半，杨哥风风火火推开了报社会客室的大门。

荀羽和肖曳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好！”

杨哥走近，伸出手，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你们好，让你们专程跑一趟，辛苦了。”

荀羽却没笑得出来，更没办法回握他的手。

不仅如此，肖曳也没有。

一丝丝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杨哥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声音依然沉稳：“两位大可以放松些，只是个简单的采访，不必这么紧绷。如果准备好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肖曳微笑着：“那现在就开始吧。”

“好的，首先，我想请问荀医生，当时具体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在已经叫了救护车的前提下，你是出于什么想法，决定给蒋涛先生进行急救的？”

“当时车正在行驶过程中，家属发现患者陷入昏迷后第一时间进行了呼救，我赶上前去查看状况，发现患者脉搏微弱，心跳减慢，呈缺氧性休克症状。司机停车后，我检查了他的身体，观察到他的胸腹呈肿胀状态，皮下有大量气体。根据家属提供的患者相关病史，判断其为张力性气胸，考虑到救护车抵达时间不确定，患者昏迷超过五分钟，缺氧时间越长越可能给大脑和心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患者可能在送医途中丧命，经家属同意后，我决定采取现场急救手段。”

“那你具体采取了哪些措施呢？”

“用手术刀进行了穿刺排气，旨在释放他胸内的高压，尽快帮助他恢复呼吸和供氧。”

“蒋涛先生的女儿蒋春华女士在我们的采访中曾提及的，关于‘你偷听到了他们父女的对话内容’，你有什么看法？”

这……似乎和急救本身无关，荀羽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关于那些话，我的确是听到一些……”

杨哥眼光顿时一亮：“那么，你觉得这些额外获取的信息是否会影响你的选择？”

“什么意思？”荀羽警觉地盯着他。

杨哥未受分毫影响，仍然条理清楚地继续发问：“你在做采取急救措施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可能受到了这番对话的影响？也就是说，”杨哥的语气加快了一些，“在已知有获益可能的前提下，你是否会明知风险，仍然选择继续手术？毕竟你不是急救医生，在那种情况下，也可以选择相对保守的急救方式。”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不能及时排气，患者可能挺不到送医！关于这一点，你完全可以跟他的手术医师确认！”

“我们当然已经去了解过情况，但按照他的说法，是‘可能’，而不是‘一定’。当然，我听程骁那小子说，你今天把自己的相关执业证明都带过来了，是为了证明你有足够的资质和能力进行这次急救——可人哪怕最终做出同一个选择，出发点却可以大相径庭。作为记者，我只想尽可能全面地了解整件事的真实情况，希望你不要多心。”

死一般的沉寂。

荀羽感觉有簇火在身体中剧烈地燃烧着，她的皮肤开始发烫，烫到她害怕自己如果再发出一个音节，理智就会彻底被烧成粉末。

就在这时，肖曳开口了：“关于医疗事故的处理流程：一，如医患双方争议不大，愿意调解，交由人民调解委员会医患纠纷调解室调解；二，如患方不愿调解，可向卫生局医政股申请，由当地医学会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三，也可不通过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患方直接提起诉讼，由法庭组织安排司法鉴定或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既然蒋春华女士对荀羽小姐的处理结果产生质疑，那么可以选择第二种，甚至第三种方式，而不是擅自揣度他人动机，在媒体面前煽动情绪。”

杨哥没想到他会突然插话，脸登时转过去：“那么，关于蒋春华女士提出的，你把她打倒在地的说法，你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医院电梯和走廊都有监控录像，如果可以，欢迎你们调取查看。在我的认知里，我的确是把蒋春华从电梯里拉了出去，但我并没有打她，是她因为挣扎自己摔倒了——当然，我之所以拉她，也是因为她三番四次对荀羽小姐施以暴力。还是那句话，监控就在那里，欢迎随时调取。而且我觉得，和人的供词相比，不会说话，不会思考，没有私心的机器映射出来的东西，反而才是更真实的吧——真实，难道不正是你们记者所追求的吗？”

肖曳说罢拉起荀羽的手腕，换成了商量的语气：“要不，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

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她的神情不太对劲，所以才急着抢白。但现在意识到她在发抖，他还是吓了一跳，赶紧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冰冷的，他不由握得更紧了一些：“既然你已经把证件拿给程骁影印过了，不如等冷静之后，把整件事的过程用文字的形式传达过来，可能会现在面对面交谈，表达得更准确。至于他们接下来的报道要怎么写，是否需要去查看监控确认，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判断吧。”

肖曳说罢，牵着荀羽起身。

走到会客室的门口，肖曳回头，看了杨哥一眼：“你知道世界上最难做的是什么人吗？是好人。所以大家总是很容易就相信一个人的坏，却很难去相信，她真的只是想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