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场骤雨浇熄未尽的残阳，天那边是重重叠叠的阴云，要很努力才能找到一丝光的痕迹。

送走今天最后一位来输液的病人，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荀羽洗了手，准备换衣服下班。这半天她一直心不在焉，不得不承认，王医生的话久违地勾起了她内心深处关于爷爷去世后那段日子的记忆。

起初只是悲恸，难以接受，这件事几乎轰动全城，所以别说邻里，整个小区的人都听说了她家的悲剧，居委会还曾经专门组织过人上门慰问，大家都说她年纪轻轻家里人就走光了，实在可怜。

但渐渐的，荀羽开始对因此变化的人际感到力不从心。应付周遭人的同情偶尔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最煎熬是，当最初的日子过去，那种同情都变成了不咸不淡的，关于“世事无常”的感叹。

有一次，荀羽无意听到又有人聊起了关于爷爷的悲剧。

“你还记得吧，荀家那个老爷子……”

“我老公他堂弟不是做警察的嘛？前几天跟我们聊天，说起之前巴士坠江那事，说当时荀老爷子遇难的地方没钓具，钓具是在旁边十来米的地方找到的，你说，他没事儿挪什么地方啊？”

“应该是坐久了，想起来走动走动吧……”

“是啊，可哪知道走两步，人就给走没了啊？人倒霉起来啊，还真没法说……”

“照我看，还是荀家那姑娘最倒霉，年纪轻轻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呢……”

“是啊是啊……唉，不说这个了，晦气得很，我再跟你说个劲爆的啊！你知道隔壁楼一楼麻将馆的老板娘吧，说是她前天打老公啦！还进了局子呢，也是我老公堂弟说的，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警察哭诉，说她老公在外面乱来……”

荀羽听着听着，心渐渐沉下去。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在他们口中，爷爷的死甚至不比邻居的狗血故事有趣，他不过是个倒霉的符号，仅此而已。

因此小女孩的事发生后没多久，荀羽就卖掉了爷爷留下的房子，也和王医生暂时请辞，自费去广城学习急救相关的课程，还考取了潜水医师执照。

是在那边实习了足够的时间，才回来。

人当然应该善良和富有同情心，但荀羽想拥有的那种，和他们的似乎不大一样。

“王医生，那我先走了。”走到门口，满天的雨幕兜头洒下，荀羽撑开伞，回头跟王医生道别。

灯光照亮她清瘦的背影，王医生轻轻点头：“去吧。”

刚过十字路口，荀羽的手机就响了。

“张哥？”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簇簇水花，荀羽凝神，仔细分辨手机那头的背景音，闹哄哄的，不像雨声，倒像电子音乐，她不由一愣：“张哥……你去喝酒了？”

张哥无奈地叹了口气：“要真有那闲情逸致倒好了！”

他说罢，扭头示意身后的人：“先把音乐关了！”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张哥再度沉下声：“简而言之，贾士豪朋友的船，出事了！”

“怎么回事？！”

“他来参加一个朋友的游艇生日派对，结果这艘船运气不好，出港就触礁了，其中一个舱开始漏水，船有些颠簸，船上十来个人，大都是没常识的小年轻，有几个喝了点儿酒，听说船漏水之后，吓得哇哇直叫，其中有两个一激动，直接套上救生圈跳水了！”

“……”荀羽彻底懵了，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船进水不多，已经顺利返航港，但问题是跳江的那两个——其中一个贾士豪抛绳直接把人捞上来了；但另一个就没这么走运了，可能惊慌失措，拉绳的时候太用力，直接把绳子给拽水里了，现在正套着救生圈漂在水上呢。那孩子据说水性不佳，靠自己游不回来，下雨水流又比较湍急，最安全的方式原地等待营救。但这天气直接跳下去救人更危险，只能借渔船去救人。目前落水者身体状况还不可预估，你尽快赶来待命，随时做好急救准备吧！”

“好！位置告诉我。”

“西城区港口。”

“收到！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荀羽立刻调转方向，朝更好打车的主干道跑去。

西城区就在坐落在南城区的边上，距离不算远，但即便如此，荀羽赶到港口时，载着张哥他们的渔船也已经出发了。

这鬼见愁的天气，附近几乎看不到一个人，荀羽四下张望，心中愈发纳闷，怎么一个海事局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荀医生？”

“贾世豪？”荀羽扭过头，看见斜后方一艘停泊的游艇上，一个男人刚刚走出船舱。

荀羽顿了顿：“怎么海事的人没来？”按理说，遇见这样的情况，应该立刻向相关单位寻求帮助才是。

贾士豪的脸色微微一变：“呃……具体情况，等你上船再说吧。”

荀羽一动未动：“不，你现在就说清楚！”

贾士豪撇撇嘴，不情愿地解释：“张哥他们的船已经开出去十五分钟了，落水点距离港口不远，现在应该已经赶到了事发地点。返航前，我有跟那家伙认真交代，尽量保持在原位置，马上会有人来援救……这不下雨么，你还是先上来吧！”

荀羽默默回味着他的话，忽然眉峰一挑：“你的意思是，除了张哥，你们根本没有通知任何人？！”

“……嗯。”

“你怎么想的！疯了吗？万一张哥他们救不回人怎么办？！“

“不会的！”贾士豪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有曵爷在，就绝对没问题！”

荀羽气极：“你以为他是什么？神吗！”

“不准你这么说！曳爷是救过我命的人，我信他！”

还真是把他当神了。

荀羽冷冷勾起唇角：“我本以为你只是审美不好，原来是脑子不行，别说蠢话了，我现在就联系海事的人。”

“荀羽！”情急之下，贾士豪干脆翻身下了船，一只手直接捉住了荀羽拿着手机的手腕。

荀羽吃痛地皱眉，她真生气了！

正要发火，贾士豪却猛一下松开了她的手，改由双手合十，挤出个讨好的笑容：“荀医生，就当我拜托你了，好吗？如果这事捅出去，那烦人精怕是今年都不好过了……”

他这态度转变得太快了，荀羽一时懵了。

反应过来，她犀利的眼风扫过他的脸：“……烦人精？”

就在这时，船舱中走出了个年轻的女孩，荀羽下意识回头，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是个公主病吧？

不过早春三月，外头还飘着冷雨，她竟然只穿了一条薄薄的粉色纱裙，两根细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肩带系在肩头，晃眼看过去，仿佛倒挂的樱花树冠。

荀羽莫名地盯着眼前的樱花树，还没想好说什么，贾士豪已率先扭过头，凶神恶煞道：“你烦不烦啊？不说了，给我老老实实在里面呆着吗！”

那小公主也不是个受得了委屈的主，当即回呛：“你凶什么凶啊，我不是听见你们在吵架，出来看看要不要我帮忙吗？”

“就你？帮倒忙差不多！”

“讨厌鬼！你不要仗着自己有钱就到处欺负人，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也有钱的！”

“可你丑啊！”

“有你丑吗？看看你今天的衣服，丑得我都没眼看！”

“江雨熙！今晚是谁帮你把你的傻叉朋友捞上来的？”

“不还有一个没捞着吗！你要真这么厉害，怎么还要找朋友来帮忙？多亏了人家在附近吃饭，不然哪能来得这么快！”

真是一路货色……大概同个幼儿园还没毕业，荀羽实在听不下去了，只想尽快理清目前的状况：“你们别闹了！这样吧，我跟你上船，但相应的，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不能联系海事局的合理解释，我再做决定。”

“就是这样……”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交代一遍，江雨熙吸吸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决定明年再也不要办什么见鬼的游艇生日派对了。

荀羽安静听完，抬眼看着这位小公主，神情难辨：“你的意思是，今天你是背着你爸搞这个游艇派对的，所以如果海事局出动，他肯定会知道，他知道了——你就会被揍一顿，今年的零花钱也都泡汤了，还必须每周回家报到？”

“没错！听上去就很惨对不对？”

“……”荀羽词穷了，这位公主的脑回路，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贾士豪刚去上厕所了，出来见荀羽一直没说话，以为江雨熙把她说动了，正要开口道谢，便见荀羽掏出了手机。

“你要干什么？”

“打电话，联系海事局。”

贾士豪呆住了，良久，咬牙道：“你有没有人情味啊？没听她说会挨打吗！她爸打人可是上棍子的！”

荀羽低头快速按着号码：“那你们呢？很有人情味是吗？江雨熙是吧？你的朋友，现在正在水里泡着，生死未卜，但你因为害怕承担后果，竟然不愿意出动政府力量救人！还有你，贾士豪，你加入蓝海是为了救人对吧？那请你回答我，现在你想做的事，跟救人有任何关系吗？”

一时间，贾士豪和江雨熙都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手机先响了起来。

张哥！

荀羽抬头觑了贾士豪一眼，打开了外放。

“喂，张哥？”

“小荀！放心，人我们已经顺利救上来了！但他在水里泡得太久，意识不太清醒了，还伴有一定程度的低温症。你赶紧问问贾士豪，船上有没有睡袋之类可以保暖的东西？在救护车赶来之前，我们需要进行现场急救！”

不等荀羽再开口，贾士豪已经跑去抱羽绒被了。

江雨熙则错愕地站在原地，半晌，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欸，对、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讨厌鬼说了，有救生圈在，落水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荀羽转头，打量了她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所谓无知者无畏。

任何天气，人类在水中身体冷却的速度，要比在空气中快二十五倍。在十度的水中，如果没有热保护装备，三十分钟后人类就会失去自救的能力。贾士豪的话虽没错，但如果时间上出现一点点偏差，又或是营救过程中出现不可预估的意外，那么落水者也极有可能陷入死亡的危险境地。

荀羽起身，准备着手急救。

经过江雨熙身边时，想了想，还是开口：“一般情况，我会说，你没有错，你只是无知。但这一次，你的确错了。至于哪里错了，你是个成年人，想必不用我多说。你当然需要说‘对不起’，但接受你道歉的人，不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