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了。”

数秒后，荀羽说。不是刚才剑拔弩张的态度，而是骤然的冷淡。气氛一瞬间变得诡谲，尤其身后不断传来刘奶奶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令这份急转直下的漠然多出了一丝耐人寻味。

肖曳锐利的目光在荀羽脸上一寸寸梭巡着，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但只是徒劳，因为她根本没在看他的眼睛。

从刚才起，她的视线就一直凝固在他的手上。

肖曳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正紧抓着荀羽的手。

感官的感受顷刻被放大，荀羽的手指纤瘦而冰冷，突出的骨节刚好硌在他的掌心，像一柄钝器，凛着咝咝的寒气。但渐渐的，在那股寒意之后，他又感觉到一股稀薄的暖意自皮肤深处缓缓回渗上来……原来是自己的体温。

的确握得太久了。

意识到唐突，他骤一下松开了手。

荀羽扭头就走。

但没走出两步，她的衣摆又被身后的人给拽住了。这一次，肖曳没用太大力气，但这股力量虽然不大，却刚刚好将她制约住：“我说，你这个人……”

荀羽立刻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要回家了。”

语气比刚才更坚决，更冷漠。

肖曳愣住，片刻，不动声色收回手，到嘴边的话亦渐渐敛成一抹无奈而克制的笑容：“……那好，荀医生，我们回头见。”

“哒哒哒”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急诊部的门口。

身后的哭泣声却仍在继续着。

肖曳回过头，远远端详着那个被簇拥着的无助背影，犹豫片刻，最终没有上前。

现在，他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

在死亡面前，人类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永远那么有限。

一路从医院离开，荀羽转过街角，在人行道的红绿灯旁停了下来。

还有三十秒红灯结束。她抬眼眺望对街，不远处的天幕像是被愈发冰冷的空气冻住了，街边的霓虹拼命闪烁着，凝成一派模糊的彩色。

风扑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没哭。

要是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如果下雨的话，她就有了哭泣的借口。

回到家，换下鞋，荀羽摁亮灯，先进厨房倒了一壶水烧上。上次买的方便面应该还剩一桶，今晚就吃这个凑合吧……这样想着，肚子忽地“咕噜”了一声。

刚才说不饿自然是假的，但肖曳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那是适合讨论吃晚饭的时候吗？实在太不合时宜了。不仅不合时宜，这个人还满嘴跑火车。超能力？那种东西只有没有拥有过的人才会说得如此轻佻，而拥有的人……拥有的人，每分钟都觉得这无异于一种酷刑，是来自死神最恶毒的诅咒。

是的，荀羽能看见。

只要她握住别人的手，便能够看见一年之内即将死亡的人的死期。但那个时间只精确到日期，没有分，也没有秒，并且显示部位随机——这也意味着，那些数字可能会被衣物遮挡，她无法及时发现，就算发现了，也可能像今天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哒”一声脆响，是热水壶按钮弹起的声音，水开了。

荀羽矮下身，从柜里翻出方便面，刚撕开调料倒进碗，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荀羽急急往碗里冲上热水，跑出去。

是房东。

“小荀啊，之前跟你说的找房子的事，你在看了吗？”楼道光线昏暗，房东的脸刚好背光，荀羽看不清她的神色，听声音，是十足歉疚。

她努力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最近太忙了，还没顾得上。”

“没关系，只要在月底之前找到就可以了，我是怕你忙忘了，上来提醒你一声……真不好意思啊，因为我儿子结婚卖房的事，害你得提前搬出去……”

“没关系，我能理解您的难处，麻烦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吧，不会耽误您卖房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合同上的违约金，我会足额付给你的。”

“好，我稍后找到合适的房子，立刻联系您。”

“那我等你的消息。”

和房东道过别，荀羽折回厨房，掀开泡面的盖子，果然，已经泡得太软了。

她轻叹一声，端着面走进客厅坐下，一口一口，闷声吃起来。

短短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无怪她对待肖曳那个态度，她只是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独自回家静一静。

自从两年前发现自己拥有了这种能力，荀羽便开始了不断目击死亡时间，甚至像今天一样，目击死亡现场的生活。

刘奶奶的事，她很清楚，自己没办法再做什么。甚至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悲观地想，自己那么努力地学习急救，拿到潜水医师资格，真的有用吗？

迄今为止，她一次都没能改变过谁的命运。

反而在再三的打击后，发自内心地不想再触碰任何人的手，更厌恶看到任何红色的数字。

可惜阴差阳错，她还是看见了，肖曳即将死亡的命运。

就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的2月13号。

荀羽自嘲地勾起嘴角——

在今天以前，她还以为自己的这种能力消失了也不一定，至少三个月以来，在她被迫与人肢体接触的过程中，她一次都没能看见。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命运叵测的一场阴谋，在一天之内，为她相继开出两张死亡通知单。

荀羽放下碗，疲惫地倚靠着沙发，一时陷入了新的茫然。

不过，现在她已经不想哭了。

这样看来，肖曳这个人不仅不合时宜，满嘴跑火车，骨子里还十分天真，竟然以为泪水就能排遣她今晚的情绪。

明明最深刻的悲恸，只会淤积成心底的暗河。

所以，这一次，她要提前放弃吗？

还是继续做那道看似无解的数学题，以期待着，最终能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想着想着，荀羽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