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傍晚的冷风穿堂而过，撞响诊所窗口那一串白色风铃。透过窗户望出去，外面的天是一方明丽的蓝，犹如燃烧的烈焰，明明滚烫，却凝固成最冰冷的颜色。

忽然间，里间诊室的亚克力珠帘响了，嘈嘈切切的声音引得候诊区的老头老太们纷纷侧目，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低头扫一眼手中的药瓶，荀羽惯性地将手指从瓶腹往后挪了半寸，最后用两指捏住瓶底，来到候诊区那位穿沙色夹袄的老太太跟前。

“刘……”荀羽话未讲完，老太太先热切地拉住了她的手：“小荀医生，每次都麻烦你，真是谢谢了……”

柔软而温暖的皮肤，是老年人特有的松弛触感，被她突然握紧，荀羽倍感亲切，眉间不觉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这都是我分内的事，刘奶奶你不要客……”

最后一个“气”字在舌尖陡然打了个转儿，生生卡在了齿缝。

荀羽视线定格在刘奶奶沟壑纵横的脸上。

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她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这一次，温柔到近乎慈悲：“我刚才是想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刘奶奶，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呀，要不是小荀医生你，老太婆我哪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呀……”

荀羽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光却不自觉地滑向了脚下的地板。在那里，停留着两个交织在一起的黯淡阴影，她分不清哪部分属于刘奶奶，哪部分属于她。

黑夜就要来了。

“小荀医生？”见荀羽没回应，刘奶奶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荀羽这才抬起头，视线刚好落在刘奶奶头顶的壁钟上：“刘奶奶，我刚想起来，今天得提前下班，我还约了人吃饭……”

刘奶奶稍稍一愣，旋即心领神会地笑了：“是小荀医生的男朋友吧？那可不能耽误了时间，快去吧！放心，老太婆我会按时吃药的！”

她说着，终于松开了握住荀羽的手。

包裹自己的温度瞬间被抽走，荀羽冰冷的手指一下子悬了空。怔忡两秒，她将手收回口袋，缓缓捏成拳，转身道：“那……我先走了。”

“小荀医生！”

“嗯？”

“瞧我这破记性！刚才来的时候，我放了一袋橙子在你桌上，明天要记得吃啊……我听王医生说，你最近胃口不好，吃点酸的能开胃……”

紧绷的神经骤然被撕裂，荀羽猛地回身，紧紧抱住了她。

作为空巢老人，刘奶奶身上其实一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刘奶奶自己也清楚，所以羞赧地扭动了几下身体。但荀羽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她明白，这是因为刘奶奶不常洗澡。可不洗澡却不是因为不爱干净，而是因为老人独自洗澡是件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可能滑倒毙命，尤其是她这样独居的老太太。

往往人活得越久，便越会发现，生命中有愈来愈多不可承受之轻。

“……小荀医生？”刘奶奶又不好意思地挣扎了一下。

这一次，荀羽终于配合地松开了她：“我只是想告诉你，明天要记得按时来查血压……还有，突然想抱抱你……”

刘奶奶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良久，她的眼眶似有些红了：“谢谢你，小荀医生……你的爷爷奶奶能有你这样的孙女，可真幸福啊……”

荀羽听罢愣了愣，淡淡笑了：“可惜，他们已经去世了。”

门外的天空终于褪去艳丽的颜色，仿佛刚历经一场大火浩劫，只剩遍地暗淡的尘嚣。唯有几颗早升的星辰，像千锤百炼后，灿烂的余烬。

荀羽乘坐的出租车刚驶上桥，前面便堵上了。司机见怪不怪，顺手打开收音机，开始跟着广播里的音乐摇头晃脑。

荀羽抬头，目之所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汽车尾灯，仿佛蜘蛛的红色眼睛。

她低头，拿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查看实时路况，预计还需要十五分钟才能通过。

切出页面，她立刻给通讯录中标注“张队长”的号码拨电话：“张哥？”

接听的是个稳重的中年男声：“小荀，你到哪儿了？”

“刚上一号桥，但是堵上了，导航说还得等十五分钟才能过去……怎么，新队员都到齐了？”

“是，不过……”信号像被什么干扰了，那头的人声一下变得时断时续，衬得背景音格外嘈杂刺耳。

她确定，那是人声，不是风声。

荀羽顿时拔高了音量：“喂！喂！张哥，船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筒里却只传来她自己的回声。

几秒后，通讯终于恢复正常：“刚才船上有人被推落水了……推人者也跟着跳水了！我们的新队员现在已经跳下去救人了，被推者是男性，推人者为女性，目前确认男性不会游泳，女性水性不精，现场可能需要急救！”

“已经联系过120了吗？”

“当然！”

“有需要的话，再联系一下110吧！”

“正准备联系，不过眼下救人要紧！”

“我明白，把具体堕水位置给我！”荀羽用肩膀夹住手机，开始掏钱包。

“嘉滨渔港，一楼左侧船舷！”

五十块递到了前排司机的手中。

司机刚要说话，荀羽打断他：“不用找了！”

拉开车门，映入眼帘是黛青色的夜空，初春裹挟着凉意的风混合着前车的尾气扑打在荀羽脸上。

“我这就到！”

一路狂奔，荀羽顾不上看一眼手机上从刚才开始计时的秒表。

世界上最紧张激烈的战斗，不属于人与人，而属于人与时间。截至2016年，国内最发达城市上海，从接报到抵达现场的平均时间约为11分钟，比先进国家的6——8分钟落后了5分钟。

那时荀羽刚开始在急救培训中心学习，第一次了解到呼吸停止两分钟内开始进行心脏复苏，获救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然后三分钟是百分之七十五，四分钟是百分之五十……可哪怕是发达国家的六分钟，抑或是更短的时间，大家所能抢夺到的生机，亦不足一半。

而她之所以走上这条路，就是为了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去争取那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生机。

许多人将之称为奇迹。

但荀羽更愿意称之为斗争，一场和死神的殊死搏斗。

三分钟后，荀羽顺利赶到了嘉滨渔港。

船身装点的五彩灯饰正缤纷闪耀着，亦真亦幻的光影在江面上粼粼摇曳。不远处，有观光船驶过，平坦的江面被船桨划破，留下一尾水痕，远远望去，犹如裂帛。

一切似与平时别无二致，除了一至三楼的包房边外挤满了交头接耳着的食客。而船下的岸边也早被各式各样赶来看热闹的人塞了个水泄不通。

荀羽顿时捏紧了拳头。

“让开！请大家让开！无关人员烦请立刻离开，或者回到船上！”荀羽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大喝，“救护车就要到了，请大家把生命通道让出来！”

“你算哪根葱啊？我爱站这儿就站这儿，关你屁事！”有看热闹的年轻男人挑衅地瞪了她一眼。

“我算哪根葱？”荀羽眼尾一吊，之前还算柔和的面孔倏然蒙上一层霜冻，“我是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的姑奶奶！”

“你！”这女人嘴毒得简直欠揍！

年轻人抬手便要挥拳，忽听江上传来“咻——”一声响亮的口哨。

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包括想动手的男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不远处的江面。

沿江没有路灯，江水漆黑而幽深，唯有头顶月光皎洁，从容洒下，虚虚映亮男人浮在水面的一张脸。

与之四目相接的一瞬，荀羽想到了白鲟。

这种濒临灭绝的珍稀淡水鱼，因吻部长状如象鼻，偶尔会被称作象鱼。据说它们生性凶猛，会上串下跳，有极强的冲刺能力，每当靠近船边时，还会拼命打滚。眼前这个男人当然没有长一张长长的嘴巴，但他面形狭长，轮廓凌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周身浸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有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角淌落，几秒后，他看荀羽的神情，似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意识到这种变化，荀羽不动声色将视线挪至了浮在他胸前的那张脸上。

溺水者正以闭眼仰卧的姿态将口鼻保持在水面以上，而拖住他腋下的男人则以反蛙泳的姿势，疾速朝岸边靠近着。

这次救援看上去很顺利，除了……

“等一下！他现在是处于无意识状态吗？！持续多久了？”荀羽蓦地提高了音调。

“一分钟三十八秒。”淡然的声音自几米开外的水面飘过来。

这一次，荀羽看清了他右眼角下的那颗泪痣。

“这么确定？”

“你觉得呢？”

荀羽没再说话了，她相信这个人的判断。

又一分钟过去，男人终于将暂时失去意识的男人拖上了岸。将溺水者以仰卧的姿势摆放好，他偏头看了荀羽一眼：“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得再下去一趟，看看‘富贵’怎么回事，怎么救个人慢成这鬼德行……”

“好！”没时间关心别的，荀羽果断答道。心中那只无形的秒表还在滴答滴答地行进着，距离溺水者失去意识，已过去两分五十三秒。

荀羽蹲下身，将溺水者的上肢放在躯干两旁，一边呼唤他，一边拍打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然而躺着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荀羽皱眉，立刻改由一只手压住他的前额，另一手则抬起他的颌部，令口腔、咽喉轴呈一条直线，她凑近，仔细观察他的呼吸。

胸廓无起伏，无气流呼出声……需要立刻急救！

不敢再耽误半秒，她立刻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而她身后，是“哗啦”一下水声，宛若白鲟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