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送走希炜和卢占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全然没有睡意，转身上楼。

刚一转角，看见梁景仁站在她门口。

他看上去极其疲惫，笔挺的衬衫上有不合时宜的褶皱，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满月想起之前那段日子，他也时常会半夜到她这里来拜访，“月，我睡不着。” 伸手搂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别人恋爱成日黏在一起，梁景仁十分忙碌，两人相处时间并不算多， 偶尔这样两人半夜一起缠绵缱绻，虽说别有一番风味，但满月心中也曾为此苦恼。

时光如逝，明明过去也没多久，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沧海桑田，不知怎的，她现在倒是觉得幸好当初两人如此。

满月开门请他进去，端出一杯茶给他问：“来了多久？”

“有一会儿。”

“我们对话你都听见？”

梁景仁点点头。

“景仁，我们认识多长时间？”

梁景仁望住满月，回答：“长过十年。”

“我也这样想，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满月十分好奇，自己作为“谋杀”他母亲的罪魁祸首之一，破坏了他整个童年的坏人之一、几乎使他家破人亡的因素之一， 在梁景仁的眼中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与她相处沟通的呢。

她曾经认为的甜蜜时光，对于梁景仁来说是不是艰苦难熬的呢。

人生好痛苦，总在你以为最幸福的时候，打破你所拥有的所有。

“磊落、大方、是非分明。”

呵，他讲的好似满月是包公，但胜在全部都是正面积极的形容词。满月长吁一口气。

“对于我的过去，你了解多少？”

梁景仁小心翼翼，想一想说：“自你出生时候起。”

满月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我说过，我已经爱上了你。”

满月不得不笑了。

梁景仁见她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满月，你想说什么？”

满月端起自己手中那杯茶，一口饮尽：“景仁，如果你愿意，我们会是朋友，无论如何，于情于理，算是我欠了你，即使这一切并非我本意。”

梁景仁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静下来，将端着的茶杯放回茶碟，轻轻问：“你的意思是要与我分手？”

满月答：“我认为大家此刻最需要冷静。”

“冷静多久？”

满月没有想到，他会不舍不弃：“也许一周、一月、一年……”

“或者一辈子？”梁景仁忍不住抢白。

满月起身将茶杯茶碟一一收起，连同还未喝完的梁景仁那份：“何苦为难自己。”

倒成了满月反过来安慰梁景仁。

过了好一会儿，梁景仁才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满月心中庆幸，温言道：“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谢谢你爱我。”

梁景仁双目微红，紧紧拥抱她，仍欲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识趣拿起外套起身告辞。

夜很静很静，隔着门扉，满月清晰的听的见梁景仁离开时候的每一点声音，他外套衣角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皮鞋踏进汽车的声音、他扭动钥匙的声音……车子开动，漆黑的夜里，由于车灯的缘故忽然变得晃眼明亮。

满月忽然替自己感到不值。

第二日一早，满月置身一个人乘车去机场，希炜不能陪她去英国，她得留在这里和卢占文一起商量对策。

电话铃响了。

是孟思源。

“有人行色匆匆，可是赶着去救火？”

满月听闻，握住电话四周张望，远远看见一个人，自在的的依靠在贵宾室入口处。

“不是去救火，而是去求救。”

“哦？”

“孟先生，我现在实在有要紧的事情要赶去英国见一个人。”

“是命运吗。”

“啊？”

“我也是今天要去英国，不知道满小姐有没有想法同行？”孟思源没有问她要去英国见谁，又是需要求救什么事情，只是告诉她，他可以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满月一愣，心中感谢，与孟思源的交流，他总是能将尺寸把握刚刚好，于是她随即说道：“我又欠了孟先生你一次人情。”

满月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又再次与孟思源同乘飞机去大洋的另一端，难道真如孟思源所说，是命运吗。

孟思源从头至尾都没有向满月询问多一句，两人聊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纯粹的艺术是否无法兑换成为具象的商业价值”到“商业运作对于纯粹艺术的影响，究竟是帮助还是毁灭都还不一定……”明明两人此次目标不同，却好像一对商旅伙伴在认真讨论下一步公司战略一般。满月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在艺术商业领域，自己了解甚广。

跟着孟思源提到：“事实上究竟应该如何定义纯粹艺术，本身就是个主观问题”之类的，几乎要上升到讨论哲学，究竟应该是唯物主义世界观还是唯心主义世界观 。

满月心中清楚，他不过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宽慰她。她自己的脸色之难看，身体之疲惫，精神之涣散，不用对着镜子，也能感受到一二。何况世事总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孟思源看来，此刻的她一定糟糕至极。

孟思源看看表说：“还有约半个钟的时间，就要降落了。”

于是满月安静下来，从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和唇彩，小心翼翼的点在唇上，一点点的玫瑰色在唇瓣上绽开，又将唇彩沾在脸颊上，迅速用手推开，整个人看起来立马有了神采。

“女人化妆比魔术还神奇。”

满月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孟先生。”

飞机平稳降落在伦敦，满月向孟思源告辞。

孟思源说：“祝你顺利。”

满月心头一紧，眼眶顿时湿润了起来，赶紧转过身大步离开，行至拐角，整个人便泻下气来，颓然靠在墙角，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又强行振作。

整个都市，暮雾皑皑，淅淅沥沥下着微雨，不至于撑伞，落在皮肤上，却冰凉彻骨，配合满月此刻心情。

她乘出租车去拜访母亲家，被门口女佣拦了下来。

女佣进屋报告：“夫人，有位年轻女子，说是您的女儿。”

彭静芳愣住。

她没想到，满月会至此寻她，缓缓说：“请她进来。”

满月跟在女佣身后，穿过修剪整齐的庭院和摆放得宜的门廊，只是匆匆一瞥，就发现屋内好几样陈设，都是匠心独运的当代艺术家出品。甚至还有几样是当今世上赫赫有名的艺术家之作品，满月恍然以为自己置身与艺术馆内，她从不知道对于艺术，母亲原有这样一面。

呵，她仿佛理解，自己常被何教授称赞的“与生俱来的艺术气息”是继承于何人。

女佣将她带到茶室，端出一杯茉莉香片给她，即使在英国这么许多年，母亲的有些个习惯也似乎从未做出过改变，女佣请她稍作等待。

满月接过茶盏，心中无不忐忑，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不知再见会是怎样。

一会儿，彭静芳握着一只纤细的长斗烟进来。看得出她的头发皮肤都得到最佳护理，衣着一款宝蓝色真丝长袍，时间在她身上似乎被人按下了静止按钮，“衰老”这件事情从不属于她这样有钱有闲的女子。

她的一双凤眼从进门伊始就紧紧盯住满月没有移开，举手投足，风采模样，不知怎的，两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照镜子。

两人关系，用当下一首歌曲名字总结再好不过，最熟悉的陌生人。

正巧这时候，女佣又来请示，手中还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夫人，黎先生回来了，问你几时可以出发。”

满月一怔。

彭静芳看在眼里，冲满月微笑，向女佣道：“让他先到偏听等我一下。”

离开满维江，彭静芳生活过得仍然有滋有味。

彭静芳轻轻说：“许久不见，你长大了。满维江将你照料的很好。”

听见父亲名字，满月不由得越发小心翼翼，眼前这位女士，生理学上理应是她母亲，可是生活上两人更似陌生人，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的帮忙。”

彭静芳闲闲道：“我已经听说，你授命错人，中维建设的股份几乎就要被蚕食殆尽。”

原来她早知道今日拜访原因，满月说：“我并不奢求太多，只求保住父亲最后这些股份。”

彭静芳一怔，“父女情深。”言辞之中不免有些妒意，她自己当然知道这是明明不该有的情绪。

“虽然你未有十月怀胎，生养育我，但我仍唤你一声‘母亲’。若还有别条道路，我是万万不会千里迢迢过来求助于你。”

彭静芳一双慧黠眼眸，闪闪发光，听见她这样说，大概知道满月已经晓得自己出生并非自然孕育。她神情沉着，并不愠恼。

彭静芳绝非一位依靠丈夫工作养活的普通女人，离婚以后，更不是依靠每月满维江支付的赡养费生活。她有学识、有教养、最重要的是她本就是拥有丰厚家底的千金，嫁给满维江或许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而诞下的满月更是在她生命中无足轻重。

想明白这点，满月变得坦然起来。

彭静芳叹口气，“人生在世，许多事情均可自己选择，但唯独作为子女无法选择父母，总归是我们欠了你。”

这话听得十分熟悉，刘姨也曾用此话劝过满月亲近父母，不知若刘姨知道各中理由，还会不会这样劝她。

“明日我要飞去加州参加当地一个艺术品拍卖会，你来的不是时候，否则可以叫人带你四处转转。”彭静芳没说帮她，也没说不帮，只是叫满月先回去。

满月也不追问，只是内心竟然有些怅惘，此次告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面，无不觉得荒凉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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