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仁和纪晓冰身边人群越积越多，他眼神机警，发现有人对着纪晓冰指指点点，貌似是认出她模样，但又碍于今日她穿着风格与平日大相迳庭，于是不敢肯定。

他低声说，“人太多，我们走吧。”

“咦，这么快？演出正精彩……”纪晓冰恋恋不舍，却还是乖乖跟着梁景仁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好在人多，那几位认出纪晓冰来的青年人，不能轻易跟上。他俩刚刚退出人群，就远远看见章小姐抱着双臂站在出口处，一脸严肃。

纪晓冰深深叹了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果不其然，未接电话三十二个，无一例外全是章小姐。

“上车。”章小姐拉开身后保姆车的车门，纪晓冰老实钻了进去，然后她大力将门关上，“砰”的一声。

梁景仁自知做的不对，低垂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等待章小姐训斥。

“这段时间，你们都做什么了？”

“也没什么，带她逛了逛商业街、吃了小吃、做了游戏看了烟花表演。”

“吃了什么？”章小姐拣出她认为的重点事项，详细又问一遍。

“章鱼丸子、苹果糖、京葱鸡肉……”梁景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嘴，因为他只是说道这里就已经发现章小姐的面部表情犹如龙卷风来袭前夕，已经乌云密布，恐怖至极。

“你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吧？”

梁景仁点头。

“那你也知道她身份特殊吧？”

梁景仁再点头。

她强忍住胸中怒气，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现在的心情你能明白吗？”

梁景仁默不作声，看住地面，仍然点头。

“所以我不带你回去，也是可以理解的吧！”说完，章小姐就绕到车子背面，坐上副驾驶位置，只听得汽车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梁景仁吁出一口气，无奈的望了望四周，除了刚才商店街中心舞台部分辉煌明亮，其余地方已然漆黑一片……他拿出手提电话，屏幕刚一闪亮就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电话叫车是不可能了，于是抬手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五，巴士也是不可能有的了，只有走出去试试看能否遇到出租车。

当梁景仁回到酒店时候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门童替他拉开酒店大门，平时他会点头回礼，但是今日他实在过于疲累，径直就往房间里去。

今日他运气不佳，从商店街出来沿路居然都没有遇到一辆出租车，于是只能在夜里徒步两小时回酒店。

章小姐的报复着实到位，叫他记忆深刻。

沐浴过后，整个人终于恢复过来，他去纪晓冰房间看望，希望章小姐没有为难她。

刚到门口，凑巧就碰见章小姐抱着一堆毛巾从纪晓冰房间出来，她上下打量一番梁景仁后说：“回来了？”

“嗯，”梁景仁的眼神越过章小姐，“她还好吧？”

章小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毛巾掀开一角，梁景仁看见有类似呕吐物的污浊东西被包裹在里面，瞬间明白过来。

“你逼她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吗？”

章小姐把手中毛巾丢到门边，“是她自己要抠出来的，从上车那一刻开始她就要了催吐药吃。”

梁景仁瞪大眼睛，“你知道这样对她肠胃的损害有多大？”

章小姐背过身去，“可是对于她来说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工作，连命也不要？”梁景仁冲进房间要去看纪晓冰，被章小姐拦了下来。

“她好容易才睡觉，你现在要去把她叫起来吃药还是治疗？”

梁景仁颓然的靠近沙发里。

“我什么都帮不上她，你们还是换一位主治医生吧。”

章小姐从酒店的迷你吧里取出一罐啤酒递给梁景仁，“喝了酒，就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回去了，彼时你再去你的小女朋友那里撒娇。”

梁景仁看了章小姐一眼，放下啤酒，走了。

那边满月和孟思源抵达日本以后，两人一同行出机场安检处，到了出口，看见位男士手中拿着写有“满月”名字的纸牌。

“哦哟，想不到满小姐的护拥者已经到达国外！” 孟思源着实吃惊了一把，他本预备带着她一同去住位于市郊的别墅的。

满月莞尔，一面拉着行李走向那位男士，一面向孟思源告谢并道别，“如果找到那位坂本先生请通知我。”

孟思源耸耸肩，朝已经走远的满月喊：“你确定不跟我去郊区的别墅住吗？你知道我别墅的后山上还有个温泉吗？天然的！”

满月头也没回上了接驳车，一路驶向酒店。她的心情随着沿路明媚的景色而轻快了起来，这间酒店是她在国内一早就预定好的，因为她知道梁景仁就住在这里。

梁景仁回到房间，电梯门打开的一霎，他见到了满月。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没有惊喜。

满月并不生气，事实上她并不是刚到酒店，而是从他踏进酒店一开始就已经在大堂里等他许久了，只不过他太疲惫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他一进门就欢欣雀跃站起来的女子。

她一路尾随他走进电梯，见到他用房卡刷开房门，半个小时后他出来，再乘坐电梯到酒店四十八层，她全程都在等他惊喜的发现她……

终于，他回来了，发现了她。

“对不起，我……我今天工作忙了一天，很累，大概是感冒了。我没想到你会大老远跑来，我应该很兴奋的，但是我实在太累了。”

他这样说，满月也只能将失望的心情压下去，现在已经凌晨一点，是她不够礼貌，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说：“需不需要陪你去看个医生？”

梁景仁将她拉近怀里，用下吧抵住她的头，扯出一个笑，“我不就是医生。”

“那……”

“你住哪里？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去。”

“没关系，我就住在这里，不如你早点休息。”

“好，那明早我再来找你。”

满月没有立刻转身走开，而是站在原处望着他，他浅笑，一贯好看的面容上的确布满倦意，半刻后她转身离开，她走的不快，但是他并没有叫住她。

她深呼吸回到酒店房间，看见手机上有一则孟思源发来的消息，是一张日本庭院的照片和通知她仍在派人寻找坂本先生下落的讯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到日本的关系，盯着手机上的这张照片，满月竟有一种“见花而感聚散，窥月而叹无常”的感觉。她将手机丢到一边，努力叫自己睡着。

半梦醒间，她难得的梦见了自己的母亲。要不是旁边站着的父亲，一开始她甚至没有认出来对方是自己的母亲。她被抱在一个温暖的包袱里，抱住她的女人时哭、时笑、时叫、时闹，她不太喜欢这个抱住她的女人，在梦里都皱眉，想要挣脱这个怀抱……

“你自己做出来的好事。”她母亲说。

满维江皱眉，那面容表情与满月一致。

这疯女人是谁，这是在哪里，为什么自己会在她的怀抱里，为什么母亲的眼神这样冷峻，父亲的表情这样厌恶？

“不要忘记还有你的儿子，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一个男人恳求的声音。

这时候满月才注意到梦里还另外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对不对？啊？”女人的口中重复着这一句，睁睁的盯着满维江，可想这话是在追问父亲的，女人伤心欲绝的哭泣，间或还有眼泪滴在满月的面颊上，冰冷无比，她不禁寒颤。

梦里各方人物态势，叫满月不能理清梦中这些人物关系，混乱中，门铃响起。她一个激灵坐起，梦却忘记大半。她挣扎起身，不懂为何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是梁景仁。

“你昨夜没睡好？”两人异口同声。

满月又先开口说：“我觉得我这次好像来的不是时候，你来这里工作，现在又生病，却还要招待我。我并不是想来给你添麻烦的。”

梁景仁伸出手，像摸小动物那样，揉搓满月的头，“你怎么会是麻烦。老实说，我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逛，想带你去玩，你知道伦敦眼吗？”

“知道。”

“那在这里也有一个‘伦敦眼’，我们只用做新干线半小时就可以到达，日本人相信，情侣在摩天轮的最顶点处接吻，会得到幸福。我很抱歉不能好好招待你，但是至少让我们去乘一次摩天轮。”

他这样恳切的说道，她还能说什么呢。

见她终于面容缓和，梁景仁说：“快去洗漱，弄完我带你去吃早餐。”

她点点头，努力忘记昨晚。

但是她从浴室出来，前后大约只一刻钟，梁景仁等在沙发上睡着了。满月看他沉睡，没有去叫醒他，拿了本书靠在床上看了起来。

中午，她接到孟思源电话，她故意压低声音，小声去阳台通话。挂掉电话后，梁景仁在沙发上发呆。

见到满月回来，叫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跪坐在她跟前，将头放在她的膝盖上。

“你还好吗？”满月问。

“头有点痛。现在几点？”

她抬手看表，已经十二点一刻，早就错过了早饭时间。

“抱歉，你应该叫醒我。”他离开满月膝盖，自己靠在床沿坐着，“我们下次再去做摩天轮好不好？”

满月点头，“你不舒服，不看医生，至少也应该吃些药。”

虽然他自己总是强调职业为医生，但是对于病痛这种事情却比一般人更加给人讳疾忌医的感觉。

梁景仁摇头，“你介不介意我们现在去酒店吃饭？”

“当然不会。你确定你身体无恙？可以叫客房服务到这里。”

“不，我们先去吃东西，之后或许会好些。”

他们在酒店的西餐厅吃，没有讲什么话，好像他们才是一起出差来公干的同事。满月试着找到话题，说了他们去昕海福利院的事情，梁景仁本来涣散的注意力，一下集中了起来，吃到一半的刀叉停顿下来，冷冷的问：“你们去那里做什么？”但是马上又缓和一点补充说，“不好意思，我不舒服，刚才态度不好，你们去那里干嘛？”

满月一惊，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映，说道：“去做义工，占文说那里是中维建设的基金在帮助的社会公益机构。”

梁景仁哦了一声，不露齿的微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饭后，他带她去酒店附近的小店，向满月介绍各家特色。满月被一家做手工陶器的店铺吸引，店铺里面只有一个带着老花眼镜的老妇人，见到有客人，抬了一下头，微微一笑，算是欢迎光临了。

店铺里面展示着各种各样的陶瓷作品，有成套的茶具还有用陶泥捏出来的小玩意儿，这些工艺本来应该是中华传统手艺，结果被日本人学了去，揉合进自己的民族文化传承了下来，叫人唏嘘。

“这些东西你都可以做，”梁景仁随手拿起身旁的一个陶瓷花瓶，左右看了看说，“手艺更好。”

满月笑笑，“可是我做不出来其中神韵。”

梁景仁撇撇嘴，将花瓶放回原处。

满月在店里挑了两个茶杯，粉底樱花瓣和黑底山茶花，一个送给蜜糖另一个送给希炜。买单的时候满月用英文和老妇人沟通不畅，梁景仁在身旁用流利的日语解了围，老妇人知道她是当作礼品，包装的十分精美跟仔细。

她满心欢喜，渐渐忘记之前的不愉快。

她知道梁景仁曾经在这里读过很长一段时间书，她安心的将自己交给他，牵住他的手，跟在他身后，这些商店或许是他曾经经常路过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跟每一个店铺，知道哪里的拉面好吃，哪里的咖啡好喝，哪里的小店有趣……她有些开心，可以在现在感受他的曾经。

他们坐上去横滨摩天轮的新干线，他让她坐在靠窗的地方，自己坐在她旁边，让她从人群中好好的隔离出来。他用手机放歌给她听，她帮他将交缠的耳机线理清，梁景仁挑了几首曲子，替她塞好耳机。

“这首歌叫幻听。是一部韩国电视剧的插曲，故事讲述的是一个有超过七种人格的男主角和主治女医师的故事。”

耳机里传来沙哑的韩语女声，满月忍不住笑起来。

梁景仁一脸疑惑，不知哪里好笑。

“抱歉，只是我没想到我们两个中国人来到日本，然后却一起坐在新干线上听韩国歌。”

听到满月这样说，梁景仁也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拿起手机要重新选歌，被满月制止，“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后来呢？”满月问。

梁景仁半晌才明白，她是在问那个电视剧的后来，于是他开始向她介绍那个故事，半个小时的路程，足以介绍完里面所有人物背景和关系。但是满月太累，加之昨晚在酒店又没有睡好，故事听到一半就不小心靠在梁景仁肩头睡着。

下午的阳光照进车窗内，阳光照到的角落和没照到的形成清晨和黑夜的对比。她睡的很熟，却感觉自己灵魂出窍，原来他也和她一样盹着，满月看见自己和梁景仁头肩完美依偎在一起，她靠在他的肩，他靠在她的头，两人呼吸均匀，他闭着的眼睫在阳光下仿佛闪着金光，好不容易分开的耳机线，又因为两人靠的太近而又纠缠在一起。她想，这是幸福。

到了摩天轮跟前，两人都被排队购票的人群吓到，不巧天又开始阴霾沉沉，看来马上就要下雨变天。

梁景仁开始打退堂鼓，“不如我们下次再来？”

“排队很快。”

“马上就会变天，这样就算坐到摩天轮的顶部也看不到我想给你看的美丽景色。”他抬手看表。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别的事情？”

“我有什么事？”

这一路以来，她注意到他都在时不时的看表，因此才问。

但是最后他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今天晚上的飞机回国。”

满月不置信的望着他，他今天就要回国的事情他居然现在才跟她说明。

“那何必多此一举，带我到这里？”

“你来日本看我，我很高兴，想给你最好的旅行回忆，但是现在这里太多游客，天气又马上可能会下雨，我晚上九点钟的飞机，不想玩得不尽兴。下次我们专程来玩，不是更好？”

她失望至极。她知道再讲下去会破坏之前所有美好的感觉，便不再说话。但是即便如此，被破坏的美好，也已经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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