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按时参加公司股东会议，对于大家讨论的内容，她一知半解。

今年劳工法又有改动，用人成本已经节节攀高。

国家土地建设又出新规，对于建筑单位要求近乎苛刻。

公司近年来项目扩张速度不够，常有项目找上门，而我们却无力接纳。

……

在座各位，平均年纪几乎是满月年纪一倍，都是前辈、大佬，讨论热烈，她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邹律师坐在一旁，时时观察她，好像怕她会夺门而逃。

但是满月很好，一如她父亲一般面容淡然的坐在那里，认真倾听，只是最终满维江会在散会之前给予明确指示，而满月不会。邹律师也明白，她坐在这里，听完，已经筋疲力尽。

他也不忍心强求她更多。

有一名模样阳光的男子坐在当中，靠近会议室进门处，他是在场唯一年纪与满月相差无几的年轻人，满月很难不对他多关注一些。

“那位也是公司股东？”

邹律师闻言望向卢占文，“是的，他是卢瀚的儿子——卢占文，主要负责市场营销方面，近年来卢瀚的身体不好，就将这块业务交给他儿子代为管理。 ”

“哦。”原来父亲公司的职位类似古代爵位，可以世袭。这样看来在外大名鼎鼎的中维建设也不过如此。

像是看穿满月心思，邹律师解释道：“不要小看他，自从他接手公司市场部之后，公司业绩一路飙升，创造了不少公司神话。”又看着仍在喋喋不休纠结于公司雇人到底应该看重学历还说看重能力的两位老股东感慨，“我们已经垂垂老矣，早该让位与你们年轻人的。”

散会的时候，争论的焦点也没有得出结论，预备放入下一次大会讨论内容。

满月长吁一口气，这时卢占文过来和满月打招呼。

“开会实在辛苦。”口气像个老友。

“我到觉得你整个过程都在打瞌睡。”满月有意戳穿他，随后惊讶自己的无理，埋头端起水杯喝口水，将自己嘴堵上。

卢占文倒也不生气，笑笑说道：“我们的社会中没有大学文凭、白手起家而终成大业的人不计其数，公司若不能任人唯贤，只会变为高学历的能力的绣花枕头之流。”

原来他有认真在听会议内容。

“你我父亲都不是正规大学毕业人才，社会是最好的大学，他们通过自己的活动为社会作贡献，社会也回报他们以崇高荣誉和巨额财富。读书固然重要，但并不能代表全部，只凭一纸文凭就断定一个人的才能，实在不是一个想要持续发展下去的公司应该做的事情。”

卢占文的观点，满月十分赞同，“所以你是来自社会大学的高材生。”

“不才，近年才有机会进入社会大学，之前一直被家父强迫留在哥伦比亚大学里磨砺。”

呵，原来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满月心中赞许，但也不露声色。

卢占文微笑，邀请满月一起到公司食堂共进午餐。从办公大楼出来，穿过中庭的花园，来到一栋三层建筑前，陆续有员工从四面移动过来。这时满月才知道原来中维建设雇佣的员工竟然有这么多。

卢占文找了一个靠窗的小桌子，看着端着餐盘踟躇站在通道上的满月说，“这只是公司负责管理业务的一部分员工。”

满月端着餐盘静静的坐下。

“我父亲带我来过这里一次，告诉我这里大半人员的生老病死都将由我负责的时候，我十分兴奋。”

满月的志向从不是这些，叫她放弃陶艺来这里管理公司，她根本做不到。这时候满月看到邹律师也端着餐盘，招呼他一同坐下。

“邹律师，我实在不懂得公司经营，可否将股份作家卖掉？”

话一出口，邹律师和卢占文都跌掉眼镜。

“满小姐，你可知你手中持有多少财富，而这些财富中又有多少是来自于中维建设的？”

“人生在世，一口饭，一张床，一个顶足矣。”

闻言，邹律师哭笑不得，卢占文在一旁闷声忍笑，他们都觉得她幼稚天真。

但是邹律师也没有多言，他当然明白满月并不是中维建设最好的管理人，说：“这些原始股份并不是说卖就能卖掉的，我将股份作价转让部分，你做小持股人，每年享受公司分红，可行？”

“这样最好。”满月愉悦起来，又问：“那我是否还需要参加股东会议？”

“除非召开股东大会，否则不需要。”

满月皱眉，她再也不愿参加这样的会议。卢占文说：“或者你委托其他股东，代你行使股东权利；否则，你就躲到深山老林，叫人联系不到你。”

邹律师撇卢占文一眼，他即刻收声埋头吃饭。

“如果成为小股东，表决权并不重要，相对来说需要你本人参与的会议本来就不多。”

邹律师已经一再退让，满月不好要求更多。

几日后，满月再到邹律师的律师事务所签字确认。

这时候她才知道父亲给自己留下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遗产。

“这么多……”

“还未算上不动产和股权。”邹律师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到了某个时候，钱自己就能生前，你不用出门，它自会带着兄弟姊妹来寻你。”

得到这样大笔的遗产，满月并无愉快之意，父亲一生劳命奔波，从不肯从生意中分出半点时间给予家庭，攒齐这一长串数字不知有何意义。爱钱的人很难使自己不成为金钱的奴隶。多数人在有了钱之后，会时时刻刻为保存既有的和争取更多的钱而烦心。他的生意越大，得失越重，越难以找回海阔天空的心境。

满月的身体里流着和满维江一样的血液，她害怕自己和父亲一样也沦为金钱奴隶，总是可以躲得钱老远。

走出律师事务所，一辆银灰色跑车从街道那头疾驰过来，呼啦一下划出一个流畅的左转弧线停到满月脚边。

车窗摇下，是卢占文。他带着墨镜，穿着白衬衫，后座上随意的搭着一件灰色休闲外套，他俯身伸手推开副驾车门，“上车。”

卢占文驾车速度极快，风从窗户里窜进来争相撩拨满月的头发，叫她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等她关上窗户理清头发，两人已经到达目的地。

“咦，我在这里念过小学。”

红砖黑瓦，透过高高的木床可以看见教室里面油白的粉墙还有木质的桌椅，黑板上仍留有没有擦干净的课表和值日生的名字。

“这也是我的小学，月亮。”

满月讶异的望着卢占文，月亮是以前小伙伴给她取的外号。

“你果真完全不记得我了，”卢占文故作落寞，“三年二班的捣蛋王卢克？我曾经把豆豆虫塞满你的铅笔盒，事后被我爸一顿好打，你那个时候哭的可是十分伤心，也忘记了吗？”

满月努力回想，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她怎么会忘记，她今日的密集恐惧症就是当时拜那个捣蛋鬼卢克所赐，可是记忆里那个捣蛋鬼是个相当胖的土壮小子，和现在这个打扮看起来时髦又斯文的卢占文完全对不上号。

“可是……”

“谁说只有女大十八变，男生也一样会变化的，况且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

卢占文不无得意的在满月跟前显摆他如今的好身材，“可是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你爸爸也太小题大作了，居然就安排你转学了。”卢占文觉得满维江的做法有点小题大作，“那天股东会上我就认出你了，你倒是没怎么变，一样娇弱瘦小的感觉，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惹你哭。”

满月皱眉，认为这并不算是友善的恭维。幼年的记忆因为卢占文而慢慢被唤醒，眼前这个阳光的青年人，渐渐与儿时那个捣蛋的胖小子合二为一。

学校的跑道已经换成了彩色橡胶，中间还配有胶底的篮球场，旁边是供学生体育锻炼的单杠和双杠，满月站在学校大门外突然十分感慨，父亲已经安排好学校，只等她拎包入学，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是被爸爸妈妈一起带到学校，有的更甚者连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全家出动来送小孩上学，而那天满月就只有刘姨和希炜，那个时候希炜已经在这个学校读三年级，虽然小满月已经穿着雨衣雨鞋，刘姨还生怕雨水淋到她，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天里，老师从家长手中接走小朋友，让小朋友跟爸爸妈妈告别，轮到满月，老师同样也教：“跟妈妈再见。”

刘姨刚想解释，就听到满月说：“妈妈再见。”这是满月六岁的温柔。

虽然那天雨下的非常大，还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神，但是刘玉玲听得分明，雨水滴滴答答从她的发梢落下，沁凉的滑过脸颊，又伴有有一丝丝的暖意，她哭了。

入学活动课的时候老师叫他们埋下时间胶囊，写下自己的人生愿望，毕业那天会召集所有毕业生取出时间囊，以此纪念。满月没能念到毕业，不知道她的时间胶囊被谁取走了没有。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卢占文打断满月的回忆，一个纵身踩着旁白的垃圾箱从学校旁的围墙翻了进去。

“快出来，会被保安抓住的！”

卢占文在围墙那头笑，“没关系，你踩着那边那个垃圾箱，然后往下跳，我会接住你。”

“你在发什么疯，我不要陪你疯，我要回去了。”说完满月扭头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是卢占文又纵身跳了出来。

“你是不是去过茅山拜过道士，不然怎么懂得穿墙术。”

“我十分想，但总求而不得。”卢占文捧起满月的腰，她比他想象的更轻，稍微一举手就可以举过头顶，辛好她那天没有穿裙子，否则他大概会被认为是变态给人抓起来。“快上去，我保证你不虚此行。”

满月被人一把抱起，失去重心，不得已紧紧抓住卢占文的肩膀，顺势与卢占文一起翻墙过去。

周末，学生放假，学校里意外安静。满月走到单杠跟前，高度不过是到自己腰间的距离，她忍不住摩挲心上的油漆，光滑细腻。

“我以前没少吃它的亏，因为太胖，根本翻不过去，”卢占文伸长脖子，露出下巴，“你看，那个时候摔下来的疤痕，现在还有。”

卢占文很高，满月个头只到他肩膀，为了看到他展示的疤痕，她不得不踮起脚来，“在哪里？”

“就是这里……”

满月又凑近一些，年岁久远，疤痕早已不可轻易所见，卢占文似是意识到两人姿势暧昧，不自然的闪开，“你眼神怎么这样不好，罢了，罢了，不给你看了。”说着一个人跑到滑梯边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小铁铲。

满月被他突然躲闪的动作吓了一跳，但还是跟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

“找时间胶囊。”

“学校还保留这样的习俗？”

“当然，你的胶囊应该还在这里吧，没有毕业的学生的时间胶囊应该都还在原地。”他一边说一边手上功夫没停，不多一会儿已经看到不少时间胶囊。

“你的胶囊是什么颜色？”

满月仔细回想了片刻说：“大概是……”

正说着，两人一同发现土里埋着的一颗陈色显然与周围其他胶囊球不一样的红色塑料球，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是我的时间囊吗？”

“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卢占文很小心的扒开红色胶囊球四周的泥土，一点一点的掏出整个球来，两人都十分兴奋，没有马上打开它。

“还记得你里面埋了什么？”

满月摇头，对准这颗红色的塑料球，脑袋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二十六岁的满月对于六岁的满月根本就是完全陌生。

“或者是个芭比娃娃。”卢占文替满月展开回忆。

“我不喜欢芭比。”

“无敌铁金刚？神奇宝贝？泡泡糖？”卢占文回忆童年无限憧憬的说：“不是有人说，埋下一颗泡泡糖，来年会收获很多泡泡糖。”

“不是所有小孩子都跟你一样，小时候是个贪吃鬼。”

听到满月这样说，卢占文来了精神，“呵，太好了，你还记得。”

“你因为贪吃把玻璃弹珠吞下肚子的事情很难叫人忘怀。”

“哈哈哈，老师被我吓得半死，马上带我去医院。从医院出来后，就看到我爸爸站在门口，黑着脸。我知道，我今天又完蛋了。”

这时候，卢占文又挖出一颗蓝色的胶囊球。

“啊，终于找到了。”

“这是谁的？”

“是我的时间胶囊。”说着把胶囊球递到满月跟前。

“叫我拆开？”

“嗯。”

满月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卢占文的胶囊要自己打开，但还是依照他的意思照做。

胶囊被打开，里面是一个纸条，上面用十分稚气的字体写着——月亮，对不起。

“月亮，对不起。”卢占文在满月身边故作轻松的说，“原来我六年级的字还是很难看，我记得当时我已经写得十分认真了呢。”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可是第二天你爸爸就已经帮你申请转学……我一直认为是因为我……”

“不关你事。况且，已经过去那么久，我根本没有记在心上。”

听到满月说自己没放在心上，卢占文心中滋味复杂，面上仍旧不露声色。

“嗯，这样就好。”

“来看看我的时间胶囊，”满月说着，却打不开自己的胶囊，时间似是替这颗胶囊上了锁，任满月如何咬牙切齿都无法扭开，只得递给卢占文，请他帮忙。

“谁说老天不公，”卢占文笑着替满月拧开胶囊，“我的胶囊给你打开，你的胶囊就给我打开。”

打开的胶囊里面是幅画——一共五个人，满月、刘姨、希炜、爸爸和妈妈。 五个人手拉着手围着圈，中央是栋灰色的小房子，旁边有树木和花草，天空中有明朗的太阳和云朵，还有哼着歌的小鸟。

这是六岁满月的人生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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