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气，阴雨绵绵，淅淅沥沥总有下不完的雨。满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叫人觉得丧气。

自头一天下雨以来，刘姨的病就一直没有什么好消息。这天满月将刚烤好的陶罐送到美术馆后专程过来探病。

刘姨正在睡觉，希炜抱着厚厚的刑法、民法、公司法材料坐在刘姨床头边的桌旁，看样子是下课就赶过来的。

希炜说：“小时候听老师说病来如山倒，果然是真的。”

希炜姓林，是刘姨的亲生女儿。满月的父亲工作忙没有时间照顾她，母亲本来就身体孱弱常年住在国外修养，每年新年一家三口才聚会一次，家人亲情可想而知。她自小被安排给刘姨，日日夜夜被当作亲生女一样照顾。三月初刘姨被查出乳腺癌复发，住进医院来以后，身体境况就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整个人苍白下去。

“医生怎么说？”

希炜摇摇头，“还是老样子。”

满月心事重重不再做声，找来椅子坐在刘姨病床旁，轻轻握住刘姨消瘦枯槁的手。

护士小姐进来换药，看到满月和希炜说：“刘女士好福气，有两个这样孝顺的姑娘。”

满月和希炜同时起身问：“情况还好吗？”

“医药费够不够？”

护士小姐笑：“医药费够，情况也还好。”

两个人吁出一口气，这时候刘姨醒了过来，见到满月微微一笑，“你来了。”

“嗯，觉得怎么样？”

“老了，不中用了。”刘姨支撑着要坐起来，满月马上上前去扶。

“家属跟我到这边来签字。”护士小姐换完药说。

希炜站起来跟着护士小姐出门。

“刘姨我带来些人参，对身体好。”

“咳，我哪吃得下，”刘姨指指手上吊着的点滴，“每天每天都是营养针不断，哪还需要人参，你又浪费钱。”

“这哪是浪费钱，这是救你命。”

“满先生已经对我们十分好，这么贵的医药费全是他支付，我还哪能拿你们东西。”

“刘姨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辛苦抚养我长大，与养育之恩相比满家做的远远不够，”满月不高兴，“你生病以来，他们哪个来看过你，就知道钱钱钱，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去了。”

刘姨清楚对于父母，满月心中诸多埋怨，“你不该责怪你的父亲，他工作挣钱都是为了你日后生活轻松。”

“那母亲呢，母亲从不工作，也没有见她照顾家庭。”

“你母亲身体不好，不能操劳。”

“您身体也不好，但我见您日日夜夜都在操劳。现如今，”满月凝噎，“现如今还病的这样严重……”

刘姨伸手去安慰满月，“哪里严重，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与你谈天说笑。”

“你父母其实时常关心你，是你叛逆的青春期太长，十三岁开始就不愿与他们交到。年年跨年才见一面，不成体统。”

“他们管生不管养，我不与他们亲厚，难道还怪我了？每次见面，无外乎就是给我支票，与其次次见面，次次给，不如一年见一次，一次给一年。大家彼此都省事。”

“多少父母想给孩子这些而给不了呢。”刘姨黯淡的看了一眼床边书桌上希炜留下的书本。

“您不是叫我与他们亲近，您这是叫我与钱亲近。”

“呿！”刘姨伸手作势要打满月，“你这孩子越大越可恶。”

“看来天下父母都觉得自己孩子可恶，各个都是自己上辈子的债主，前世不还，今生讨债。”满月悻悻然，“既知如此，又何必生下我们呢。”

希炜签完字回来，刘姨忽然说：“这几天一直吃的医院订餐，味同嚼蜡，我记得医院对街拐角处有家牛杂米线，今天中午，我想吃那个。”

满月立刻说好，“马上去。”

其实医生建议刘姨身体情况不宜吃辛辣，但是刘姨想吃，又何妨跑一趟，这是满月的温柔。

“炜炜你同满月一起去。”

牛杂店生意极好，她们俩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她们。

“你吃早饭了吗？”希炜知道满月有不爱吃早餐的习惯。

满月摇头，“我吃不下。”

希炜抬手看看手表，已经临近十二点，“多少要吃点的。”她买了两份牛杂米线，两人一人提一碗往医院走。

推开门，病房里面挤满了医生护士，“血压？脉搏？体温？”

希炜和满月愣在原地，牛杂米线撒了一地，医院护工过来骂骂咧咧的抱怨，“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这面汤可全都是油呢。”

护士小姐把她俩请出病房，复又关上门。等再次出来摇摇头，说已经尽力。

那一天，满月和希炜到半夜才回家，整间屋子空空落落，她用冷水洗把脸，拨电话通知父亲。

语气很平静：“……下午走了，不，没有要求，你不必赶来，我会打理一切，钱我足够，是的，母亲那边麻烦你去告知。好，再联络。”

挂了电话，希炜递给她一罐啤酒，她一口气灌下，进房，一头栽进床里。

满月那晚没有做梦，但是耳畔一直萦绕着医院里医生护士嘈杂的抢救声。

睡眠里听见有人敲门，她不愿起身，脸颊上簌簌落着泪，门敲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停了，应该是希炜。

清晨醒来，满月打开门，却见希炜穿着睡衣抱着枕头在她门口睡着。

见到满月，希炜揉着和她一样红肿的眼睛坐起来。

“你今天还有课。”

“我已经向学校请假。”希炜抱着枕头，整个人埋在里面，“如果我不读书，早点出来工作，她也不必这样辛苦，导致旧病复发。”

“逝者已逝，生活还是要继续，刘姨生前最自豪你是法学院才女，你不必担心学杂费用，尽管用功读书，出人头地。”

满月说的对，希炜颔首。

“等我毕业找到工作，会立刻将钱还给你。”

“我当你是姐妹，你却当我是债主。除却金钱，我已然什么都没有了……”

希炜不再做声，简单收拾回到学校。

刘姨这间公寓其实是满维江名下财产，标准优质学区房，靠近全市最好的中小学，当初不惜花高价买下这里也正是看中这点。可是满月不好读书，除却语文和英文，其他科目一律平平，她不肯下苦工背功课，觉得十分没趣。倒是刘姨的女儿希炜一路用功苦读，念到硕士。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故此她生活的十分自在。相比其他人苦苦奋斗在生存线上时，她对生活有着更多的选择机会。这是她唯一感谢父母的地方，她瞧不起钱，却也深知钱的重要性。

满月喜欢陶，拿了大学毕业证就不再读下去，千里迢迢拜师学陶艺。对艺术方面，满月有兴趣也有悟性，作品大胆创新，年纪轻轻在陶艺界已经小有名气。

这种成绩换做别人父母一定敲鼓鸣锣，闹到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不巧的是，满月父母并不是“别人父母”。父母与女儿情谊可见一斑。

刘姨葬礼三日后满月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开口自我介绍是父亲满维江的法律顾问邹群均律师。

满月心中纳罕，不知道邹律师有何事会找她。

“满小姐，你有没有看今日新闻？”

“是什么？”满月觉得邹律师这通电话绝不是来与她分享今日新闻的。

邹律师接着说道：“我下面要说的，请你冷静听完。”

看，这是一切坏消息的开场白，之后说出的话往往都是叫人无法冷静的消息。

“请说。”

“今日早晨七点五十，一架由马来西亚飞来本市的飞机失事。不幸的是——你父亲在这航班上。”邹律师顿了顿，“满小姐，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已取得对方公司证实，你父亲满维江遇难。”

电话这头静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邹律师继续说道：“你父亲积累了不少资产，而你是他们唯一继承人。”

“还有母亲。”满月纠正邹律师。

邹律师讶异这位小姐的冷静，继续道：“你母亲年前已经与你父亲离婚，她放弃你的抚养权，所以……”

“离婚了？”这回换做满月讶异，不礼貌的打断邹律师的话。“我不知道，他们甚至没有跟我说过。”

满月这时竟然回想不起母亲的面容。

邹律师静默，片刻后说：“你需要办理继承手续，详细情况可以见面再说，”之后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再会。”

“谢谢你邹律师，再会。”

放下电话，满月低下头，面容憔悴。

四月天气，阴雨绵绵，淅淅沥沥总有下不完的雨。满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叫人觉得丧气。自头一天下雨以来，就一直没有什么好消息。

在邹律师的协助下，很快满月就办理完了继承手续。见面的时候，邹律师本以为满月会追问满维江的遇难细节，或者父母为什么离婚之类的，但是满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说什么，她做什么，叫她在哪里签字，她看也不看即刻落笔。邹群均心想，或许此刻他拿出一纸卖身契满月也会毫不犹豫的签下。

“还有什么需要我签名的吗？”

邹律师收起一摞法律文件，拿出一纸合同，“这是清全路公寓的房屋赠予合同，你父亲生前立下遗嘱，倘若他离世，为感谢刘玉玲女士对你的抚养，该公寓自然转赠予刘玉玲女士名下，不过，现在你刘姨已经过世，你看……”

满月讶异，父亲生前竟然立下这样遗嘱，“我也正有此意，既然刘姨已经过世，请把公寓过户赠给希炜。”

“好的，相关文件我会在下周准备好给你。”

满月要走，邹律师叫住她，“满小姐，下周还有一个公司股东会，届时请准时参加。”

满月蹙眉，“我不懂经营。”

“你是公司最大股东，你父亲生前是中维建设的灵魂支柱，如今他的不幸离世，对公司本身已是打击，请你务必参加，你的出现对公司有特殊意义。”

满月没法，老实点头，“谢谢您，邹律师。”

“我与你父亲合作多年，总希望可以帮到他。”

她去找希炜吃午饭，两人都没有什么胃口，来到一家日本料理店随意打发，随意点了一份豚骨拉面，等餐时候，看到一家三口，小孩内火虚旺才五月天气就吵热，不愿吃饭，要吃冰淇淋，妈妈没法，哄她说吃完午饭才有甜品，整间餐厅只听得小孩的哭闹尖叫，众人纷纷侧目，她爸爸一个劲的低头向大家赔不是，“小孩不懂事，见谅、见谅。”

满月问：“我小时候是这样吗？”

希炜摇头，“你从不叫人操心。”

满月不由得笑了起来，“大概我担心连你妈也不愿收留我，因此表现的特别乖巧，否则五岁小孩有什么理由不哭不闹。”

满月突然问：“希炜，你恨我吗？若不是因为我，刘姨应该是你一个人的妈妈，因为我，她不得不将一份爱分两份，或多或少总会出现厚此薄彼。”

“或多或少有时候，有时疼你多一些，有时……”希炜没有说下去，在她的记忆里自从满月来到她们家，妈妈其实一直是疼满月多一点的，好在幼年的满月从不恃宠而骄，合情合理，“说没有嫉妒过是骗人的，但却没有恨过你，相反现在的我时时感谢上苍，让我有福与你相识。”这句的确也是是希炜的真心。

满月终于安下心来，轻轻说：“我最不希望你恨我。”

希炜默默，吃完午餐，满月就接到邹律师的电话，她嘱咐的事情已经办妥。

“希炜，明天我会搬到德溪路去，清全路的公寓会过户到你的名下。”

希炜惊讶，“怎么可以。”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若是一方受另一方过多恩惠，就不再平等，获赠房产，希炜并不开心。

满月理解希炜的心情，同时也深知，现在社会单身女性没有点资产傍身，总会过的艰苦许多，“这是最后一件，日后生活全靠你自己。有朝一日，我也会有有求于你的时候。”

“我希望你永远没有那个时候。”

两个女孩拥抱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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