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明道：你心不静。

心不静，自然会输。

云濯一愣，便想到自己方才的过失之处。诚如济明所言，她的确心不静，因为她太想赢了。就想到以前济明和郑夫人说的话，笑问道：依您看来。我今日这一回算不算执者失之？

济明没有回答她，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两人这一局棋下了许久，秋杏原本琢磨着他们这会儿该吃饭了，但转头却看见早先小师父送来的菜已经凉了，她将饭菜装到方才小师父带来的食盒里，对云濯道：姑娘，我把菜拿到膳堂里去热一热。

云濯道好，待她走后，又和济明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起来。

但其实，您要是说执者失之，我从前亦是觉得它有两分道理，而今再看，却只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不等济明问为什么，她又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而且，这分明是道家的道理，怎么您身为佛家中人，也谈这个？

道理只在自己身上。济明没有和她过多的纠缠儒道之别，只如此道，默了会儿，他又道。好比有些人行事，在外人看来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但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脚下的路是如何荆棘遍布，坎坷不平。

云濯转头望向窗外，她知道济明的话，其实是指她，禅房外原本青绿的芭蕉在这时候已经渐渐染了些枯黄，窗前枝桠上是黄绿交错的叶子。她转回头来：但我这人，莫说荆棘遍布，只要我认定，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

济明气得瞪了她一眼，深觉此人孺子不可教，也不打算再和她多说什么，免得让自己更气。

正在这时，秋杏拎着食盒回来了。

桌上已经收拾干净，故而她将食盒拎到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两碗白饭，两盘清炒藕片，两碗白菜汤端出来。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云濯素来是无肉不欢的，是以今天这顿素斋，他她吃的实在是没什么滋味。只匆忙扒了两口，她便起身告辞，济明这回也学聪明了。并没有和她客套，而是起身送她。

带着秋杏下山之后，云濯便乘着马车吩咐老黄直奔群芳楼，主仆两刚进去，便有跑堂的迎上来，云濯道：带我们去二楼雅间，要一壶上好的云顶乌龙，再上四个招牌菜，要快些。

跑堂的观她打扮与周身气度。虽然没有煊赫排场，也知道这是京都里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丝毫不敢怠慢，连声应是地下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菜便上齐，云濯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秋杏：坐下与我一道吃吧，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而且你也忙了一天了。

姑娘??这于礼不合。秋杏守礼，并不敢逾矩。

云濯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坐下吃顿饭，无妨的。还是说，你想我陪你一起饿着？

秋杏哪里敢？

她拗不过云濯，只得战战兢兢地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扒着饭。

云濯大快朵颐地吃饱了之后，便用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小脸。

想到之前在谢玠府上吃到的麻辣虾尾，她有些遗憾。

群芳楼的招牌菜里也有麻辣虾尾，但和谢玠做的完全是天壤之别。以前吃着还觉得不错。但自从尝过谢玠的手艺，两相对比，总算让她明白什么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怅然若失地和秋杏回到府中，门房很快便站出来对她道，谢府着人送了信过来。

云濯接过信。回到卧棠居打开，却发现信上写的居然是菜谱。

她连忙唤秋杏磨墨，誊抄了一份。将墨迹吹干之后，她便让秋杏拿到厨房，让他们今晚试试。

至于谢玠送过来的信，则是被她随手夹在了书里。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辛，她也不怕被人看到。

??

大人，菜谱已经给云四姑娘送过去了。云府下人说，她上午便出门了，这会儿还没有回来。送完菜谱的闻吕回到谢府后便向谢玠禀报。

谢玠点头：宁毅呢？

闻吕声音压得低了些：在大理寺了。

他说完，便见谢玠已经往外走去，他连忙跟上去，却见谢玠并非朝着大理寺的方向去。

他有些怔愣，问道：您不去大理寺么？

谢玠淡淡反问他：我何时说过我要去大理寺了？便是要去，也不是今天。

那您这是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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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吕百思不得其解。

谢玠不语，默默走在朱雀街上。自始至终，他没有过问史凌才一句，好似这人十分地无关紧要。

他不问，闻吕便也不说，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然后他看见自家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的谢大人，居然径直朝路边馄饨摊走去。

好像已经很多个年头了，馄饨摊支在这里。木桌长凳陈旧但干净，黑陶碗与竹筷成摞放在竹筐里。

谢玠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早先便是包好了的，放在锅炉旁的簸箕上，用蓝布盖着。有客人来，摊主便掀开布，用筷子将馄饨夹到锅里。

不一会儿，馄饨便好了。装在黑陶碗里清淡的汤面上浮着青绿的葱花，汤底则是虾仁与少许紫菜。

谢玠拿着勺子搅了搅汤，闻吕满脸担心地唤他：大人！

他担心这些外面的吃食不干净，然而谢玠却抬头看他一眼，而后便舀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仅仅是吃了一个，他就没有再吃，而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馄饨出神。

他想到那个夜晚，无数人想要讨好他，送他价值连城的珠宝，送他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只有云濯，仅仅给他一碗馄饨。

但他也真是没出息，一碗馄饨便丢了心。

谢玠自嘲地笑了笑，让摊主又做了一碗馄饨，吩咐闻吕将馄饨给云濯送去。

闻吕实在不明白这一碗馄饨有什么特别的：云四姑娘若是想吃，云府的厨子难不成不会做吗？

送去便是。谢玠扫他一眼，起身离开摊位，转身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