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倒是般若先干笑了两声，十夜的表情才跟着恢复。

般若主动缓解尴尬的气氛：“刚刚的话你听到了？”

“嗯。”十夜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开玩笑，我没放在心上。所以，你也不要觉得困扰。”

“那就好、那就好，不困扰，一点都不困扰。”般若‘嘿嘿’地笑了笑，拿着苕帚的手有些紧张，在十夜打量的目光里，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裳和鬓角的头发。

但这些掩饰的、小女儿家一般的作派却无疑更加暴露了她内心的窘迫。

她是真的觉得好丢脸，但是解释的话都让十夜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扭捏中，十夜向着般若一步步走来。

他洁白的长衫下摆拂过草地，却不染半点尘埃。露水沾湿了般若的鞋袜，却沾染不了他的。

般若发现，堂堂鬼王十夜却比任何人都要像一个仙人，就连她见了他，心里都只剩下卑微。

尤其在看到他脑袋后面那个光圈之后，她都想给他跪下了！

“你后面那是什么？”般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不想等十夜走进了，他脑袋后面的光圈就愈来愈明显。

十夜在般若面前停下，摘掉了面具，长叹了一口气：“很奇怪对不对？我也觉得很奇怪。”

般若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发现那一圈散着金光的圆圈是温热的，就像脑袋后面顶了一个小太阳，既照耀温暖了世人，又让人由衷觉得圣光威严，不可侵犯。

般若好奇：“这是什么？”

“佛光。”

“佛光？！”

十夜点头：“确切来说，我的确是成仙了，但是仙族给我的封号是‘笑医佛’。”

“你成佛了？！”般若更加震惊了。

“应该不是，真成佛就应该去西天了。”

相比般若的震惊，十夜显得十分镇定：“不过我暂时还没空去理清楚这些，仙族的称号尊卑我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般若满眼疑惑，完全不理解十夜为什么不趁机刺探敌情。虽说仙族与往生六道的恩怨没有鬼域深厚，但到底也是敌对的。

“我当然只对你有兴趣。”

十夜叹了口气，一副完全被般若打败的样子。见她满眼无辜天真的模样，真的很想把她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般若张大了嘴，“啊”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听到这话，她突然有些脸红。

十夜这话的意思，跟刚刚她说只想睡他，是不是一个意思？

应该是吧……

般若神思放飞，放空的目光中，带着娇羞，又有些别的复杂的东西。十夜看着她的表情千变万化，突然想揉一揉般若的脑袋，便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所以你是赶回来见我的？所以才没来得及刺探敌情？”

般若倏尔抬头，兴奋地看着十夜。

十夜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苦笑道：“对啊，我是不是牺牲很大？”

十夜颓败道：“天上一日，地上三年，我赶着来见你，于是也没去理清楚仙界的尊卑观念，风土人情了。总之，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们给什么我就拿什么，我无所谓的。”

“那你岂不是待了一日就下来了？”般若惊讶。

“确切来说，不到一日，上去了就下来了。”

“你都没有四处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没有。”十夜皱眉，奇怪地看着般若：“你还在这里，我哪有心思去看别人。”

“那她是谁？也是他们硬塞给你的？”这时，般若突然伸手，指了指十夜的身后，十夜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还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绿罗裙，水仙袖，长长的白丝带绕着双臂飘飞，无风自舞。典型的仙族小仙女的打扮。模样长得也是水灵可爱，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你怎么也跟来了？”十夜眉头深深，一副十分嫌弃地模样。显然他全部心思都在赶着见般若上，完全没发现身后还跟着飞下来一个小姑娘。

在十夜不悦的目光中，小姑娘显得十分紧张，望着般若有些尴尬。

般若也是满脸狐疑：“她是谁？”

十夜：“仙族指给我的掌宫仙婢。”

般若惊呼：“你都有宫殿了？”

十夜点头：“我的府邸在上三天，看来地位不低。”

般若：“……”

三十三重离恨天，上三天属于仙上仙，他这一去就升到了上三天，还给不给般若一点活下去的勇气了？

有时候人比人，真的能气死人。

小姑娘看着二人眉目传情，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而十夜明显嫌弃的模样也让她明白，自己很多余。

十夜也同样觉得她很多余，斜了她一眼：“你还杵在这做什么？”

翻译得直白一点的话，意思就是：还不快滚？！

小姑娘闻言，更加受伤，委屈而不知所措地看着十夜，两只水汪汪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仙人……我以为……我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十夜皱眉，不耐地催促。

“我以为你是需要我的……原来不是吗？是我自作多情了吗？那我不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就回去……”

眼看小姑娘就要哭出来，十夜突然又叫住了她。

“等等。”

就在小姑娘转身要飞走之际，十夜表情突然缓和。

小姑娘明显就等着十夜叫住自己，立即兴奋地回头，微笑：“银月仙人有什么吩咐？”

十夜：“既然来都来了，把活干了再回去。”

小姑娘愣住，不解：“干活？”

十夜一把夺过般若的扫帚，扔给小姑娘。

小姑娘更加不解了。

“扫地不会？那你掌的什么宫？”十夜翻了个白眼，在小姑娘惊愕难过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径直牵着般若的手，转身进了屋。

般若被十夜拖着走，临关门前，回头看到小姑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拿着扫帚的手都在颤抖。活像胸口被插了十几把剑的模样，让人既心疼又怜爱。

“你也太凶了。”般若叹气。

“不然呢？”十夜一脸木然：“我该温言细语教她怎么做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般若觉得自己说的有歧义，连忙又解释：“我不是说在王舍城，我是说，你跟我在一起的那二十年不是这样的。”

“那是对你。”十夜摘下口罩，打断她。旋即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床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分明一副心急火燎赶路许久，就算有仙身护体，也足够疲累的模样。

般若看得目瞪口呆。

待十夜连喝了三杯水，终于缓过神了，他才又接了一句：

“要知道，对旁人我可从没有过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