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般若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看着十夜的眼神一变再变，如果这时候十夜还看不出她的不对劲，那他的心也未免太大了。

十夜正色：“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将这一切告诉我？”般若回神，轻轻皱眉。

连她自己都忘记了那时候的事情，只记得十夜那一件衣裳的恩情。她失去了肉身，重塑了法相，与过去的一切没有任何交集，他如何又会对现在的自己刮目相看？

十夜嘴角仍然带着笑容，但眼中的笑意却悄然褪去。

他看着般若，郑重道：“过去我总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以把一切都掌控在计划之内。但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光靠我一个就能完成的，我总有自己的狭隘面，那些顾及不到的地方，就会变成意外，就像……你。”

般若：“我？”

“是。”十夜点头：“你就是我无法控制的一个意外，如果当初我没有自负，一意孤行，肯多花一点时间去了解你、相信你，或许我们之间能少走很多弯路。”

般若挑眉，觉得有些惊喜。

与十夜重逢以来，他说了许多话，不管真与假，好与坏，其中就属这句最中听。

般若表情明显的缓和，十夜又道：“天下太平长安，母子永不分离，这样的愿景远不是靠一个人的努力就可以做到，它甚至需要人们世世代代的努力。而你，是我可以托付的下一个人。”

“呵，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般若根本不记得自己对十夜说过那句话。

他们之间的交流极少。

而那句话在她成年后，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更不要提被绑在荆棘丛里，对世界充满怨恨的时候。

后来，就算她飞升大梵天，以无量身挤进佛陀世界，她成了那个世界里唯一没有出家的佛陀。她注定与那个世界格格不入。

而后下界，去到婆罗门，她愿有一个美好的世界不假，但那样的愿景和初衷，已经变了。甚至可以说，那只是她与婆罗门老门主论道时说的屁话。归根结底，那时的心情，已经是身为上位者，对下面的人所说的敷衍之语。她总得给他们一些高尚的言论，显得来自大梵天的自己境界超乎寻常，不是吗？

她此生真正记得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让那个给了自己一件衣裳、还了自己自由的人得到幸福。

她希望身处往生六道的他能看到太阳，呼吸自由的空气，不受任何人的欺辱和控制。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一厢情愿。她至今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他所说的荆棘女王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待考量。

般若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十夜继续往下说。

十夜又道：“我在水镜里，看到你对无颜说过的那些话。你教导他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要对这个世界负责，而他在你的教导下，成长得很好。”

“那是他自己努力。”

太霄其人，在没认识她之前就已是如此。她对他的教化极少。

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先有了他，才有了她。

十夜摇了摇头，淡笑：“那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一个人的本性固然重要，后天的循循善诱也只是一个过程，真正影响他的，是你的言传身教。毕竟，这些年来，在你被我背叛之前，你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往生六道。”

十夜说完，般若彻底不知如何反驳了。

往生六道，在三界之中人人喊打，就连一向与世无争的大梵天诸佛陀都看不下去，直接发布了黄榜，邀三界众人共同讨伐。

虽然黄榜被她藏起来了，但西天要肃清六道的愿景已被世人知晓，若不是鬼母强悍，鬼子势众，只怕王舍城已经被人端了千万次。

般若一直在太霄面前说往生六道众人的不容易，他不了解自己与十夜的渊源，将这理解成了慈悲心，似乎也说得过去。

看着出神的般若，十夜再次拿出那颗蓝鲸的灵珠，递到般若眼前。

灵珠褪去了原本的血色，灵力在流动，呈现出幽碧的光芒。在四周崩塌陷落的境地里，散发着平静祥和的气息。

十夜说的不错，它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不足以填补十夜缺失的那一部分。但有总比没有好，他真的舍得放弃灵珠，将它转赠给自己？

那些关于荆棘女王的一切，与自己久远的一部分记忆重叠，但会不会是他从太古殿的古籍中看到，然后来诓骗自己？

他所说的，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般若没办法像过去一样全心全意的信任十夜，但对他的怀疑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她自从得知十夜还记得荆棘丛中的人之后，就没有办法不相信他了。那个至今比自己还要清楚记得，荆棘丛中的女孩的模样的，那个他。

“我相信你。”

‘相信’二字，般若从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对十夜说出来。

能够去信任，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般若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跟上一刻的她不同了。

般若接过灵珠，放在掌心。稍一用力，灵珠就在掌心粉碎。星星点点的灵力摄入掌心，每进一分，右手掌心肉便增长一寸。惊涛拍浪，天塌地陷中，只有她们这一块还保存着依稀完整。

般若将十夜护在身前，她用新长出来的右手牵着十夜的手，看着二人紧握的手掌，她一字一句，郑重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法力。”

十夜苦笑：“你想我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你证明，但是……”

“但是什么？”

般若犹豫了一下，才说：“但是，我很想知道，荆棘女王去世时，究竟给了你一个什么东西？”

她虽然有点预感，觉得自己百分之八十就是他口中的那个人，但又不敢过分期待，万一不是岂不是很失望？

十夜笑了笑，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也没想到般若会纠结这个。

十夜缓缓开口，道：“她给了我一个……”

就在这时，般若突然脸色一变，愤怒爬满了她的双眼，她满面悲伤：“你又骗我？！”

般若握着十夜掌心的手猛然一沉，十夜被她的指甲掐得生疼，正想出声反驳，便见她脸色难看，整张脸呈现出紫青的色泽。

紧接着，她一口血喷涌而出，将十夜胸前的衣襟染红了大片。

十夜这才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了？”在般若倒下的一瞬，十夜拦腰抱住了般若，将她打横放在草地上。

与此同时，天空中，海水扑腾，倾泻而下，蓝鲸的尸体遇水化成原型，被海水冲的四分五裂。

飘摇中，一个全身黑衣的女子从蓝鲸的尸体中被海水冲出，她被重重地摔在一处大石上。

她全身无力，披头散发、鼻青脸肿，一动不动的摊在那里。

诡异的笑容从她的嘴角溢出，成为翻涌世界里唯一不同的声音。

“是你？”十夜定睛一看，才认出来，这个人正是消失了几百余年，曾位极多时，鬼母最看重的王女，大王姬。

“想不到还会见到我吧？这些年，挡在你面前的鬼子被你残杀殆尽，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不怨，但是只要找到机会，我就一定会报复！当年你没有第一时间杀死我，就该知道我总有回来的那一天！”

十夜并不想跟她纠缠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抱紧般若，却发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

比六道极地里的冰雪还要冰凉。

“你对她做了什么？”十夜皱眉，脸色难看。

“死咒！解不开的死咒！哈哈哈哈哈——”

大王姬疯狂的大笑：“倾我生命，覆我魂魄，用心血凝结的死咒。她活不了了！”

“为什么？”十夜趁着一张脸，望着大王姬。他语气沉稳，面色如常，但在他怀里的般若却分明感受到，他的双手在颤抖。

他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平静。

十夜：“你想要什么？”

大王姬：“我想要你死！”

“那不可能。”

“我知道，但是能让她死也不错。”

大王姬匍匐在地上，看着相拥的般若和十夜，奸计得逞一般，得意地笑着：“我知道你一直在养这条鲸，她腹中的灵丹就是你最后保命的东西！我在这里等了你几百年，原想着就算是几千年我也会等。等到你用到灵丹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把这颗东西送给了一个女人？弟弟，这可不像你。”

面对大王姬的嘲讽，十夜没说话，只手下运力，想要把灵丹的法力从般若体内逼出。

但灵丹早已长成了她的手掌，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分开。

大王姬看着白费力气的十夜，心情更加美丽：“以前觉得杀了你最有意思，现在看来，杀了这个女人，或许能让你更痛苦。我也不算亏。”

他想要从她眼中看出些许破绽。但大王姬显然一心求死，并不挣扎。从容坦荡的模样更是证明了她所说不假。

她等这一刻，等了多年，下的咒语也自然不是轻易得解的东西。

“别白费力气了。”

这一句话是般若说的。

般若的右手无力地挥舞着，眼前的人影变得虚无。那个妖冶多疑又自负的十夜与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少年郎重叠。

般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是否走到尽头。她这一生，看淡了来去，见惯了风雨，死都死了几回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也过了大几千年，她什么都不怕。

她仅剩的意识里，她只想听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她……给了你什么东西？”

十夜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那个？她给了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

十夜凭空拈来一把长刀，对准般若的手掌，想要将灵丹大部分直接砍下，剩下的再去想办法保命。

但般若却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动手。

“她、她到底……给了你……你什么东西？”

弥留之际，般若根本顾不得自身，那样的念头从她心底生根，到发芽，只不过短短几瞬。

原来她从没有真正放下过十夜。

一刻都没有。

“她给了他一颗心！”不等十夜回答，远处的大王姬传来一声冷笑：“一颗执迷心！”

大王姬怒不可遏，疯狂的咒骂：“就因为那颗心，他把身为六道鬼子的身份都抛弃了！十夜，你就是个叛徒！”

“不管你说的多么冠冕堂皇，不管你的愿景多么伟大，都不能逃过你是叛徒的事实！我真为母亲感到悲哀！”

“母亲培养了你上万年，你是她最为看重的鬼子，却一心想要她的世界灭亡！十夜，你只是一个叛徒！”

“叛！徒！——”

大王姬的笑声被淹没在倒灌的海水里，十夜一个眼神，便让滔天的海水在接触到大王姬的那一瞬，凝结成冰。

冰柱穿过她的前胸、喉咙、双目、腰腹，直刺到背后。

她被十几根冰柱钉在海中，狰狞的表情在她的脸色定格。

她的眼里写满了嘲讽，她到死都在嘲讽十夜：他是个叛徒。一个真真正正的叛徒。

巨石落下，杂碎了冰柱，大王姬的尸身被砸的四分五裂，掩埋在冰与石块交织的地方，然后海水倾覆，不复存在。

荆棘女王的坟冢彻底被海水冲洗一空，就像海市蜃楼，消失在了海中。

般若觉得自己落进水里，水淹没了鼻息，七窍都没有感知。

但她的脑海里，始终回荡着一句话。她说，她给了他一颗心。

听到这句话，般若突然就安心了。

……

十夜啊，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还记着我呢。

我念了他多少年，他也回报了我多少年。

此生，好像……倒也算不得亏了。

……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般若心满意足地笑着，在十夜的怀里闭上了眼睛。